只有李青一个人吃得特别难受。
李青咬了一小口那个黑面窝窝头,刚咀嚼两下,就难吃的皱眉头。
她强行咽下去,只觉得嗓子里像是卡了一把干草,梗得发慌。
李青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盐的鸡蛋汤。
浓烈的蛋腥味没有盐的压制,直冲脑门,熏得她直犯恶心。
李青心里暗自叫苦,这家里头真是什么调料都没有,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她只能装模作样地随口吃了一点,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田翠华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婆婆。
见李青不仅没吃那半个珍贵的水煮蛋,连窝窝头也只吃了一小口,顿时紧张了起来。
田翠华心里咯噔一下,忐忑地放下碗筷,声音发颤地询问。
“娘……您怎么停了?”
“是我这窝窝头蒸得太硬了吗?还是这汤做得不合您的胃口?”
“要不……要不我再给您去锅里熬点烂乎的面糊?”
赵大纲和另外两个儿子也停下了狼吞虎咽,满脸担忧地看向李青。
李青看着他们那一副生怕自己发作的模样,连忙摆了摆手。
“瞎想啥呢!这窝窝头蒸得好着呢,香得很!”
“是我自己早上胃口不好,昨天在厨房摔了一跤,这会儿脑袋还有点晕,实在吃不下这么硬的干粮。”
李青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将自己面前那三个完整的黑面窝窝头,还有那半个水煮蛋,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田翠华的怀里。
“翠华,你吃!”
“你一个人带俩孩子,还要忙里忙外干重活,你必须多吃点!”
“这鸡蛋我不爱吃,腥气太重,全给你了!”
李青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田翠华砸得呆愣在原地。
田翠华捧着怀里那温热的窝窝头和那半个水煮蛋,整个人就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婆婆竟然说鸡蛋腥气太重不爱吃?
在这个吃树皮都饿不死人的年代,谁会嫌弃鸡蛋腥?
田翠华又不傻,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婆婆这分明是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舍不得吃,硬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给自己吃啊!
回忆起昨天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在泥水里磕头求饶的绝望。
再看看今天手里这实实在在的鸡蛋和干粮。
田翠华的心里瞬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哇”的一声!
田翠华再也绷不住了,手里的窝窝头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猛地扑上前。
一把抱住李青那粗壮的大腿,眼泪决堤般喷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
“婆母啊!您这是生生拿刀子剜儿媳的心啊!”
“真是对不起!儿媳是个混账!儿媳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没想到婆母对儿媳竟然这么好!”
“您连这么金贵的鸡蛋和细粮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我吃!”
“我何德何能,能让您如此厚待啊!”
田翠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活要把那半个鸡蛋重新塞回李青嘴里。
李青被田翠华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哭笑不得。
她心里暗自腹诽:“我是真咽不下去这剌嗓子的粗粮啊,没盐的鸡蛋是真腥啊!”
但表面上,李青只能用力拍着田翠华的后背,语重心长地安抚。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哭啥丧!”
“老娘让你吃你就吃,再哭我可要翻脸了!”
“只要你们以后好好跟着娘过日子,娘保你们天天有饱饭吃!”
在李青的强硬威逼下,田翠华只能流着泪,将那半个水煮蛋细细咀嚼咽下,满怀感恩地将窝窝头吃光。
这一顿饭,虽然依旧寒酸,但在全家人心里,却比过年还要丰盛百倍。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饭,连桌上的汤底都被赵天顺用指头刮得干干净净。
李青神色一正,开始给全家人分配今天重要的工作。
李青先是指向老二赵二龙和老三赵三和。
“老二,老三!”
“趁着现在外头天晴了,路上的积水也退了些。”
“你们两个赶紧带上昨天分给你们的那两斤黑面,立刻动身去你们岳家!”
“把你们的媳妇和孩子,全都给我平平安安地接回来!”
赵二龙和赵三和早就迫不及待了,两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大声应诺。
“娘放心!我们这就去,绝不耽误!”
看着两个小儿子急匆匆地背上面口袋出门,李青转过头,严肃地看向老大赵大纲。
李青走到那筐盖着破布的鸡蛋前,指了指里面剩下的存货。
“大纲,你今天有个最要命的差事。”
“这里面还剩下一百五十个鸡蛋。”
“你把这些鸡蛋,全部用草木灰和破布层层包裹好,装进最不起眼的破麻袋里。”
“你立刻赶去镇子外头的黑市,把这些鸡蛋全都给娘卖出去!”
赵大纲一听要去黑市卖这么多鸡蛋,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李青压低了声音,千叮咛万嘱咐。
“大纲,你记住,财不外露!”
“你去找找你爹生前留下的那件最破烂的蓑衣披上,再用黑灰把脸抹成泥猴子。”
“出门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引起村子里其他人的注意!”
“村口那帮眼红的饿鬼要是知道你背着一百五十个鸡蛋,能直接把你生吞活剥了!”
“到了黑市,一定要找那种看起来面善的富户家丁出货。”
赵大纲咽了咽口水,重重地点头。
“娘,儿子明白!儿子绝不让村里人认出来是我老赵家的人!”
李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个鸡蛋,按照市价两文钱一个,那可是足足三百文钱呢!”
“这价格绝对不能低了,咬死两文钱不松口,少一文都不卖!”
“换了钱,你再去镇上的米铺和杂货铺,给老娘买些东西回来……”
“……记住了没有?这家里连一粒盐都没了,没盐人就没力气,必须买盐!”
赵大纲将李青的交代死死记在脑子里,转身去柴房翻出最破的衣裳。
又将脸涂得黢黑,背着一个沉甸甸却看起来像装着烂草的麻袋,像做贼一样顺着屋后的偏僻小路,悄悄摸向了镇子的方向。
一个多时辰的等待,对于李青和田翠华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田翠华在院子里劈柴、洗衣服,眼睛时不时地往后山的小路上瞟。
李青则坐在门槛上,脑子里不断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精打细算。
很快。
后山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佝偻着背、步履匆匆的身影。
赵大纲满头大汗,那涂满黑灰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白沟。
他一溜烟地钻进院子,反脚将院门死死踢上。
“娘!大纲回来了!”大儿媳兴奋的都要跳起来。
赵大纲直接冲进正屋,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布包,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随着布包解开,一阵清脆悦耳的铜钱碰撞声在屋里响起。
“娘!三百文钱!一文不少,全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