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路边有一家花店。
玻璃房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里面的玫瑰在雨后的阳光下红的很刺眼。阳光从云层缝隙中照射出来，一道道的光斑照射到花店的玻璃上，并且产生了反光。
陈默把电动车停了下来。
林小鹿下了车之后就看着花店，雨后花腿上玫瑰纹身的颜色比平时要鲜艳许多。她用手触碰玻璃，玻璃上还有雨水，冰凉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水痕。
陈默把门推开之后就进去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两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鲜花，有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子都已经枯萎了。角落里的收音机里面放的是老歌，音量很小，咿咿呀呀的响个不停。
“老板，六束红玫瑰。”
花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上全是被花刺扎出的伤痕，旧的疤痕一层又一层的堆积着，就像树皮一样。她看了陈默一眼之后，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小鹿。大姐笑了笑没有说啥，转身去拿花。
六束玫瑰花排成一排，就像六团火焰一样。花刺没有全部修剪干净，有些露在外面，尖锐的刺上还有水珠。大姐用上周的旧报纸把花束包好，报纸上有一则寻狗启事，狗狗的照片被水浸的模糊不清了。陈默把六束花抱在怀里，隔着t恤感觉到花刺刺到胸口，有点痒，有点疼。
林小鹿站在门口看他把花抱了出来。风铃又发出清脆的声音。
“六束？”
“五束给你妈，一束给你。”
林小鹿眼睛都红了。但是没有哭。她咬着下唇，咬在之前被咬破的地方，又渗出了一点血。
她把其中一束接过来。手指触碰到花茎的时候被花刺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圆圆的，在指尖上滚了一下，然后沿着指纹的纹路散开。她没有缩回手来，反而握紧了花茎，花刺扎的更深了，血珠成了血线顺着手指流到手腕上。
“我妈以前说过-收到花要笑，不能哭。”
陈默看着她。花店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比较缓慢的歌曲。
“那我笑。”
林小鹿笑了一下。比哭还要难看。嘴角扯了一下，眼眶更红了。但是确实是笑。
“不够。再笑。”
林小鹿又笑了一下。这次好了一些，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一些。花店的大姐在一旁看了没有说话，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放在柜台上面。
陈默付了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消费1200元。
他把六束花又抱好，然后转身向山上走去。花店的大姐在后面喊道：“小伙子，花养两天的话，水不要放太多。”陈默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林小鹿跟着他，怀里抱着那束玫瑰，被刺到胸口之后也没有放手。
回到公墓。雨水已经干了，墓碑上还有水珠，阳光照射下来的时候，一颗颗的水珠也会变的明亮起来。
林小鹿把五束玫瑰花摆在墓前，并且排列成一行。她把旧报纸撕开，报纸上的寻狗启事被水泡的更烂了，只剩下一半的狗脸。在灰色的墓碑前，五束红玫瑰宛如五团燃烧着的火焰。墓碑上的“林秀兰”三个字被玫瑰花映成了红色。
她蹲了下来。手触碰到墓碑，墓碑上的水珠把她的手指弄湿了。
陈默站到她的身后。
“妈，我带来了鲜花。”林小鹿的声音很小，仿佛在对熟睡的人说话一样，怕吵醒她。“是真花，不是塑料的。是红玫瑰，你最喜欢的那种。以前你总是说塑料花没有香味，今天我带了真花来让你闻一闻。”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公墓的时候，玫瑰花瓣也会微微颤动。
“有人给我买的。他叫陈默。他不爱说话，但是人很好。他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来追我，在下雨的时候站了很长时间都不说话，就蹲在我身边。他跟我一样不会说漂亮的话，但是人很好。”
又停了一会儿。林小鹿低头看了看花腿上玫瑰纹身的地方。
“花腿上这朵玫瑰，我每天都会看。每次去看的时候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带我去纹身店，你坐在一旁握住我的手，我疼的龇牙咧嘴，你说好看，再忍耐一下。你以前说过-我女儿比花更漂亮。今天我带来的是真花，你比一比-”
她笑了。笑到流眼泪了。眼泪落在玫瑰花瓣上，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不是还是我好看？”
陈默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手掌很大很重。比在雨中搀扶她的分量要重得多，仿佛要把一股力量灌入她的骨髓之中。林小鹿的肩膀在他手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就不再动了。她站起来之后转过头来看着陈默。怀里拿着第六束玫瑰，眼眶是红的，但是嘴角却是弯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还是弯曲的。
“陈默。”
“嗯。”
“谢谢你。”
林小鹿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从心里最深处掏出来的一样。说完之后她就没有再动了，眼睛望着陈默，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陈默将手从她的肩膀上拿开。
手机屏幕亮了。
【叮！玫瑰消费任务完成！消费金额：1200元。100倍返利已触发。元已到账。】
【叮！检测到林小鹿好感值突破70，当前70。】
陈默低头看了看屏幕。十二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那十二万和十二块钱一样。
“走吧。”
林小鹿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跟着陈默一起下了山。花刺扎在怀里，t恤上渗出一些红色的小点，但是她没有放手。下山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照在她的花腿上，玫瑰纹身也被阳光照的闪闪发光。
到了山脚下之后，陈默就发动起电动车来。电动车还没有充满电，在启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要沉闷一些。
林小鹿坐在后座上，第六束玫瑰抱在怀里。花腿上玫瑰纹身与玫瑰花瓣贴在一起，分不清是纹的还是真的玫瑰花。电动车在下坡的时候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呼的灌过去。
林小鹿的脸挨着陈默的后背。
“陈默。”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话？”
陈默没有回头。电动车在下坡的时候速度加快了。
“不想。”
林小鹿没有开口。她把脸贴的更近一些，花刺刺进怀里，但是并没有松开手。她闻到他冲锋衣上雨水，电动车尾气，以及洗衣粉中柠檬味的气味。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在陈默的后背上弯了一下，他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
手机屏幕又闪烁了一下。
【系统提示：林小鹿好感值75。】
陈默低下头来看了看。然后看路。右手拧动油门，电动车便顺着山路冲了下去。
后视镜里，林小鹿怀里抱着一束玫瑰花，露出的花腿上还有玫瑰纹身，在阳光下红的很刺眼。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到陈默的背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好像在说什么。
但是风太大，吹散了。只能她自己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