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楼下时,只有五个人。
苏小冉把黄颜色的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嘴里含着棒棒糖。赵可可的花臂放到了一旁,舌钉在嘴里转动着。周小萌的绿毛像海带一样披散在肩上,吴小雨的粉毛退到发根露出黑色的边缘。沈念念抱着猫包,齐刘海把她的脸也给遮住了。
陈默清点了人数。再算一次。
“林小鹿呢?”
苏小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咯嘣一声咬碎了。糖渣掉到洛丽塔裙子的蕾丝边上,她没有在意。
“请假。今天她妈忌日。”
陈默手中拿着电动车的钥匙。钥匙齿在手上觉得比较凉。三秒钟的时间他没有说话。右手腕上的红绳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哪个公墓?”
赵可可说话了。舌钉不转了,反而是非常安静的。她手臂上画的招财猫歪七扭八的,在早晨阳光照射下显得很滑稽,但是没有人笑。
“郊外那个。凤凰山。”
陈默转过身去。把电动车推出去。启动。
苏小冉追上来,洛丽塔裙的裙摆扫到了地上,弄脏了灰尘。
“陈默你干什么呀?”
“追。”
电动车向前冲去。苏小冉跑了两步之后就停下来了。赵可可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臂。
“让他去吧。”
“可是林小鹿她-”
“就是因为是他,才让他去。”
苏小冉没有再说什么。她将棒棒糖从口中取出,看一下。是林小鹿平时给她带的草莓味。
凤凰山公墓位于郊外,骑电动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陈默把油门拧到底,风灌进脖子里面,很凉快。路边由城中村的握手楼变为菜地,又变成山。
到了凤凰山之后,他就把电动车停放在山脚下的一棵榕树旁边。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的,并且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天空乌云密布,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一样,远处城市的轮廓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空气里有香火味。
林小鹿在半山腰上。
她蹲在一座墓前,穿的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一件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白色的痕迹,t恤领口有些松动,露出了锁骨。花腿上的玫瑰纹身也裸露在外,在阴天的天气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墓碑上写着“慈母林秀兰之墓”,字是机器刻出来的,笔画很直,没有毛边。墓碑前面摆放着一束去年的塑料花,颜色已经快要褪完了,花瓣上还有一层灰尘。
陈默停了下来。
距离她十米左右。不靠近。旁边有一棵柏树,树皮都已经干裂了,在裂缝中有很多蚂蚁在爬行。
天空开始下雨了。雨丝非常细小,落在人的脸上就像是针尖刺进皮肤一样。林小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后,一缕一缕的粘在了她的脸上。她没有移动,好像没有感觉到下雨。雨水越来越大,打在墓碑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打在陈默的冲锋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没有戴冲锋衣的帽子,头发湿漉漉的,水沿着脖子往下流。
林小鹿的肩膀已经开始抖动了。
不是冷的。是哭。
啜泣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不是大哭一场,而是一直忍耐着终于没忍住的时候才哭起来。就像是猫在叫一样,那种被雨水打湿之后缩在屋檐下的猫发出的声音。陈默在雨中站了大约两分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衣领,后背也感到有些湿冷。他握着拳头之后又放开。反复了三遍。
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轻,但是林小鹿还是听到了。她回头。
眼泪沿着脸庞流下来,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眼睛已经红的非常严重了,鼻尖也是红色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些许血迹。花腿上的玫瑰纹身被雨水冲刷的锃亮,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花瓣上的水珠一滴滴的落下来。
“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沙哑,像是被喉咙里的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陈默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来,和林小鹿挨着坐在一起,面向墓碑。膝盖蹲下来的时候,关节发出咔嚓一声响。
林小鹿回过头来。哭的声音更大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开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的t恤被雨水打湿后粘在身上,可以看见脊骨的形状。
“我妈-我妈是去年走的。”她在雨里说话断断续续的,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城中村火灾。那天我不在家。火灭之后我去看了看,她倒在了门口。消防员说她是想跑出来,但是因为烟太大看不清楚路。”
陈默看到墓碑上写有“林秀兰”三个字。雨水顺着碑体往下流,仿佛整个墓碑都在哭泣一般。墓碑上的水珠反光,使“林小秀”三个字一晃一晃的。
“她最疼我。”林小鹿说话的时候都在发抖,而且非常严重。“我腿上这朵玫瑰,是她跟我一起选的。她说-我女儿比花还要漂亮。她带我去纹身店,她坐在一边,牵着我的手。我疼的龇牙咧嘴,她说好看,再忍忍。”
陈默说。
“好看。”
一个字。
林小鹿哭出声来。肩膀像是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晃动着,整个人几乎要蹲不住了,差一点就坐到了地上。陈默伸手扶住她的肩。手很大很有力,仿佛是按下一个印章。林小鹿的肩膀在他手掌下轻轻一抖之后就不动了,接受了这份重量。她湿透了的t恤贴在他的手掌里,感觉很凉,但是却有温度。
雨还在下。
公墓里只有雨声,还有林小鹿的哭声。远处传来鸟鸣,短促的叫声,每三下就停顿一下。林小鹿哭了好一阵子,哭的喉咙都哑了,雨也逐渐变小了。陈默一直蹲在她的身边,手轻轻放在她的肩部,并没有说什么。他的膝盖很酸,但是并没有换姿势。
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裂缝,灰蓝的颜色从云间透出。林小鹿哭过之后蹲在墓碑前,雨水把花腿上玫瑰纹身的颜色冲的更鲜艳一些。她用手背轻轻擦拭着眼睛,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的样子。
她站了起来。膝盖上都是泥土。
看着陈默。眼睛很肿但是很明亮。亮的仿佛刚下过雨的天空一样。
“陈默,我想带六束玫瑰来。五束送给我妈,一束-”
她稍作停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露出了耳朵的一部分。
“-给你。”
陈默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的声音。他的腿部发麻,右脚踩在地上,等了两秒才站稳。他没说话,转身上了山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走。”
林小鹿也跟着走。花腿踩在湿润的石板上,玫瑰纹身在水洼里映出倒影,仿佛一朵真实的花浮于水面之上。
下山的时候,陈默推着电动车。林小鹿走在一旁,湿透的牛仔裤紧贴在她的腿上,花腿上的玫瑰纹身若隐若现。她说话了。
“陈默,你刚才说好看-是说我妈,还是说我?”
陈默发动电动车。电动车没有充满电,在启动的时候声音会比较沉闷。
“都是。”
林小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翘,很小幅度的笑了一下。
她坐到了后座的位置。电动车启动之后就向山下冲去。风吹起她的头发,湿淋淋的,打在陈默的背上。陈默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小鹿的脸贴近了镜子,眼角还有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手机的屏幕亮了。
【检测到林小鹿好感值大幅提升,当前55。】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中,右手拧油门,电动车冲下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