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49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红星轧钢厂都被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下。厂区的烟囱冒着黑烟,锅炉房嗡嗡作响,工人们踩着积雪匆匆走向车间。
林屿刚从太原回来,带回了一份让杨德才都拍案叫绝的供应商名单。特种焊条的问题解决了,钢材和铜料的渠道也打通了——军品任务的第一仗,打得漂亮。
但他没想到,更大的挑战在厂医院等着他。
——
林科长!林科长!
采购科的小马跌跌撞撞跑进来,棉袄上沾着雪,脸色煞白。
怎么了?林屿放下手里的文件。
出大事了!厂医院来了个危重病人——急性阑尾炎穿孔,腹部感染扩散,再不手术人就没了!
林屿腾地站起来。
急性阑尾炎穿孔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病——没有ct、没有b超,全靠医生的经验判断。一旦穿孔,脓液流入腹腔,感染性休克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主刀医生是谁?
新来的那个——叶医生。小马喘着粗气,就是那个留苏回来的……叶灵。
整个厂医院,没人敢跟她搭话。
只有林屿注意到,这个女人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午饭吃得极简——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一杯白开水。
林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
此刻,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病人是三车间的老工人王德福,五十二岁,干了三十多年车工。前天晚上突然肚子疼,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硬扛了两天,结果昨晚直接疼得昏过去了。家里人连夜送到厂医院,一检查——阑尾穿孔,腹膜炎扩散,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叶医生说了,必须马上手术!一个护士急匆匆跑出来,但是麻醉出了问题——麻醉师老李今天请假,备用麻药也不够!
什么?车间主任老赵急了,那怎么办?
叶医生说……护士看了人群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叶医生说想请林科长来帮忙。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林屿。
林屿也愣了一下——让他去手术室?
他虽然是中西医结合出身,但阑尾切除这种西医外科手术,他可没做过主刀。
叶医生具体怎么说的?他问。
她说……她说林科长懂针灸,可以做辅助麻醉。
林屿明白了。
针灸麻醉,是中医的老法子。在某些手术中,通过针刺特定穴位,可以达到镇痛、镇静的效果,减少麻醉药用量。他前世学过这套,但实践机会不多。
没想到叶灵居然知道。
带我去。
——
手术室的门推开,一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叶灵站在手术台旁,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得像机器。
林科长,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低沉而平稳。
叶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
阑尾穿孔,脓液已经扩散到腹腔。我要做阑尾切除加腹腔冲洗。叶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针灸麻醉,最多能维持多久?
四十分钟。
够了。叶灵点点头,我会控制在三十分钟内。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针刺足三里、上巨虚、阑尾穴,减轻他的疼痛反应;第二,刺激合谷和内关,稳定他的血压和心率。
明白。
林屿走到手术台另一侧,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消毒,定位,下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病人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阑尾炎穿孔的疼痛是剧烈的,但针灸的作用下,疼痛信号被部分阻断了。
叶灵没有说话,手里的手术刀已经切开了腹壁。
——
林屿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西医外科手术。
叶灵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医生。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切口、每一次止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阑尾切除、脓液引流、腹腔冲洗——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看得林屿都有些出神。
看什么?叶灵头也不抬地问。
你的技术很好。当然。叶灵的语气里没有谦虚的意思。
林屿没接话。
他知道叶灵不是炫耀——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种陈述事实的方式,确实让人不太舒服。
三十分钟后,手术结束。
王德福的呼吸平稳了,血压也恢复正常。护士把他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外面等候的家属哭成了一片。
叶灵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的脸。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两鬓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
你的针灸麻醉,比我想象的有效。她说。
你的手术,也比我想象的好。林屿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
——
下午,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病历和中医辅助治疗方案。
我认为,中医在外科手术中只能起辅助作用。叶灵指着病历上的数据,术中生命体征平稳跟你说的针灸麻醉有关,但主要功劳还是西药的麻醉剂。你看这里——
我不否认西药的麻醉效果。林屿平静地说,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术中麻醉剂用量比你平时做这类手术少了三分之一?病人术后的苏醒时间也快了一半?
叶灵沉默了。
这不是不的问题。林屿继续说,西医有西医的优势,中医有中医的价值。你不能因为解剖刀能切肉,就说针灸没用。
你这是诡辩。叶灵皱起眉头。
那我换个说法——林屿靠在椅背上,我在苏联学的是外科,但我系统地研究过中医。我知道针灸能做什么,也知道它不能做什么。你在莫斯科待了六年,应该也见过苏联人对中医的研究吧?
叶灵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莫斯科待过?
猜的。
叶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林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苏联人总喜欢跟我辩论——导师、同事、同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道理归道理,手术台上只有结果。病人活了,一切都对。病人死了,什么道理都没用。
林屿看着她。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所以,林屿开口了,你为什么来这儿?
叶灵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没得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被分配到这里,是因为有人觉得我有问题
林屿沉默了。
叶灵的眼睫毛颤了颤。
小地方?她轻轻哼了一声,我刚从苏联回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应该去大医院,做最难的手术,救最危重的病人。但后来我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叶灵的语气很淡,我被分配到这里,是因为有人觉得我有问题。留苏归国的学生,哪个没被审查过几轮?我在苏联待了六年,就有人怀疑我是不是苏修特务
林屿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年代的政治生态——留苏归国的学生,有几个没被怀疑过?有些甚至被下放到农村,再也没能回到城市。
所以我就来了这儿。叶灵的声音更轻了,厂医院外科,阑尾炎、疝气、骨折——就这些了。
不甘心?
……有一点。
林屿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叶医生,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深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叶灵问。
咖啡。林屿说,速溶咖啡。你尝尝——比莫斯科的还好。
叶灵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莫斯科喝过咖啡?
猜的。林屿嘴角带着笑,莫斯科人爱喝咖啡,尤其是冬天。你在那边待了六年,不可能不沾染上这习惯。
叶灵没有说话。
她拿起纸包,闻了闻。
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莫斯科的冬天,教室里暖气烧得滚烫,她和同学一起泡咖啡取暖的日子。
哪来的?朋友送的。
林屿没有多解释。
这咖啡当然不是朋友送的——是他前几天在垂钓空间里钓到的,Lv3暗流钓场,稀有物资类奖励。他一共钓到了三包,一包给了冉秋叶,一包自己留着,还有一包……
他本来没打算送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叶灵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发呆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包咖啡应该给她。
怎么喝?叶灵问。
用热水冲,加点糖。
林屿给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把那褐色的粉末冲开。
叶灵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好喝。
当然好喝。林屿笑了笑,我说比莫斯科的好,就比莫斯科的好。
叶灵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没有反驳。
——
从那天起,叶灵的办公桌上总有一杯咖啡。
是她自己泡的,但咖啡粉是林屿给的。
两人没有再聊什么哲学问题,也没有再争论中西医的优劣。但每次在走廊里遇到,他们会点点头,偶尔交换几句工作上的话。
厂医院的人发现,叶医生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还是会骂护士操作不规范,还是会驳老院长的面子,还是会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发呆。但发呆的时候,她的手边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有好奇的护士问她咖啡哪来的,叶灵只说了一句:林科长给的。
护士们对视一眼,脸上浮起了意味深长的笑。
但林屿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医生,好像比以前柔和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
十二月初,49城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厂医院里,叶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飘雪。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林屿……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是林屿。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叶医生,这是王德福术后的中医调理方案,你看看——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叶灵的眼眶微微发红。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叶灵转过脸,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就是……想家了。
林屿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问家在哪里这种废话——他知道叶灵的父母都在南方,她一个人在北京,无亲无故。
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那杯还没喝的咖啡,放在了叶灵的咖啡旁边。
喝完这杯再工作。他说,天冷,别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叶灵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两杯咖啡,忽然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
与此同时,厂区另一侧的办公楼里。
陈国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的桌上放着一叠文件——那是易中海和贾张氏收集的。
关于林屿的作风问题。
跟冉秋叶深夜谈话。
跟娄晓娥走得太近。
跟秦京茹不明不白。
跟叶灵……也有一腿?
陈国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林屿啊林屿,他喃喃道,你升得再快,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易,是我。举报信……写好了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