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周道临如期而至。
那天早上,天空飘着细雪,整个轧钢厂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列队站在厂区道路两旁,欢迎省里来的大领导。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林屿站在杨德才身后,看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缓缓驶入厂区。
小汽车是老式的伏尔加,在那个年代已经是相当高级的座驾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车门打开,周道临从车里走出来。
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戴皮帽,气势威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几分锐利——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踩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显然是个注重仪表的人。
周副厅长,欢迎欢迎!杨德才迎上前去,热情地握手,您一路辛苦了。
周道临笑着点头:杨厂长辛苦了,轧钢厂的工作做得很不错嘛。我一路上都在想,是什么样的厂子能创造出四小时修复大型设备的奇迹。
寒暄了几句,杨德才把林屿介绍给周道临。
这位是林屿同志,厂长助理。这次设备抢修工作,就是他立了大功。
周道临的目光落在林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林屿身上扫来扫去,试图看穿他的一切。林屿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迎着那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屿同志,年轻有为啊。周道临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听说你修好了轧钢机,还挖出了厂里的蛀虫?
林屿微微点头:周副厅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周道临笑了笑,能把本职工作做到这个程度,很不简单。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屿的肩膀,但那只手却微微用力,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传达着某种信息——我知道你是谁,我在关注你。
林屿不动声色地承受着这力道,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他知道,这是周道临在给自己下马威,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但很可惜,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吓退的人。
周道临收回手,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老狐狸,不好对付。
接待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周道临在杨德才和林屿的陪同下,参观了车间、仓库、办公区。每到一处,他都认真地听取汇报,不时点头,偶尔提问。表面上看起来,他只是一个关心基层工作的好领导。
但林屿注意到,周道临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陈国栋身上,而陈国栋也总是若有若无地往周道临身边靠。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眼神交汇时传递着某种信息。
参观完厂区后,周道临特意去看了看那台被修复的轧钢机。他站在轧钢机前,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了不起啊。他站在轧钢机前,连连点头,四个小时修复一台报废的设备,这简直是奇迹。林屿同志,你是哪里学的本事?
周副厅长,我在东北当过几年钳工,接触过类似的设备。林屿回答,这次也是运气好,材料齐全,才能完成任务。
运气?周道临笑了笑,我不信运气。我只信实力。
他转身看着林屿,目光锐利:林屿同志,你年轻,有能力,有魄力。但你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太强,有时候不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明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却是在警告他。
林屿直视着他:周副厅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周道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没关系,慢慢你会明白的。
座谈会安排在下午。
杨德才、林屿、以及厂里的其他领导都参加了座谈会。陈国栋也被安排坐在角落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跃跃欲试。
周道临坐在主位上,先是听了一番工作汇报,然后开始讲话。
轧钢厂的工作,我总体上是满意的。他说,设备抢修工作做得很好,林屿同志功不可没。但是,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这次设备故障,虽然最后解决了,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容忽视。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林屿身上。
据我了解,这次设备故障的原因一直没有查清楚。王德发虽然被处理了,但他说他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人。这个人是谁,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杨德才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道临继续说道:当然,我不是说要追究谁的责任。但作为厂长助理,林屿同志应该对这件事有更全面的了解。我希望你能配合调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在给林屿穿小鞋。他想让林屿承认设备故障是有人指使,然后把责任推到陈国栋身上。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为陈国栋开脱了。
林屿站起身,声音平静:周副厅长,设备故障的原因我已经写成报告,交给了上级。报告里说得很清楚,是王德发个人行为导致的,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是吗?周道临笑了笑,那为什么王德发说他受人指使?
他说的是陈国栋副厂长。林屿回答,但经过调查,王德发和陈国栋只是工作关系,没有证据证明陈国栋参与了这起事件。
周道临的眼神微微一变。
林屿同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在替陈国栋开脱?
不,我在陈述事实。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是周道临先移开目光。
好一个陈述事实。他冷笑一声,林屿同志,你的胆子很大。但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胳膊拧不过大腿。
林屿淡淡地回答:周副厅长,我记住了。但我也希望您记住一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杨德才坐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想到林屿会这么硬气,直接和周道临顶上了。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周道临站起身,神情冷淡: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杨厂长,后续的工作,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座谈会结束后,杨德才把林屿叫到一边。
林屿,你今天做得很好。他拍了拍林屿的肩膀,周道临这次来,明显是来找茬的。你能顶住压力,据理力争,很不容易。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林屿淡淡地说。
话是这么说,但敢在周道临面前说这种话的人,可不多。杨德才叹了口气,不过你要小心,周道临这个人记仇得很。他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的。
我知道。林屿点点头,所以我才更需要把陈国栋的势力彻底清除干净。只要陈国栋倒了,周道临在轧钢厂就没有了立足之地,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杨德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你说得对。这件事你来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杨厂长。
两人相视一笑,但笑容里都带着几分凝重。
周道临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
林屿走出办公楼,看着窗外的天空。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周道临、陈国栋……这些人都是他的对手,但他们也可能是他的踏脚石。只要一步步把这些人清除掉,他就能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喃喃自语。
座谈会结束后,周道临坐车离开了轧钢厂。
他坐在车里,脸色阴沉,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窗。窗外的雪景一闪而过,但他无心欣赏。
今天这一趟,他本来是来给陈国栋撑腰的,没想到却被林屿这小子下了脸。那个年轻人不卑不亢,据理力争,让他一时之间找不到把柄。
更让他恼火的是,杨德才明显站在林屿那边。整个座谈会,几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陈国栋说话。
林屿……周道临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要让林屿知道,得罪他周道临是什么下场。
车子在风雪中疾驰,很快消失在远方。
而林屿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