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0日,厂务会。
这天天气阴沉,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会议室里生着炉子,炉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烘烘的。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杨德才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厂里中层以上的干部都到齐了,黑压压坐满了一屋子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文件,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林屿坐在杨德才右手边的位置上,这是厂长助理的专属位置,比以前阎埠贵坐的那个位置还要靠前一些。他的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表情平静如水,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今天的会议,主要议题有两个。杨德才扫视一圈会议室,声音洪亮,第一,表彰林屿助理在设备抢修中的突出贡献。第二,讨论下季度的生产安排。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助理确实厉害,四小时修好了轧钢机,这在咱们厂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可不是嘛,以前设备出这么大的故障,至少得停产半个月。这次不仅没停产,还提前恢复了生产,简直是奇迹!
听说林助理以前在东北当过兵,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林屿都听在耳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部门汇报完工作后,杨德才正要宣布散会,林屿忽然开口了。
杨厂长,我还有件事要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杨德才微微皱眉:什么事?
林屿站起身,声音平静:关于12月5日第三车间设备故障的原因,我做了一些调查。现在,我想把调查结果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王德发。王德发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说吧。杨德才的声音很沉稳,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林屿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
首先,12月5日的设备故障不是意外,而是一起人为破坏。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人为破坏?
怎么可能!
谁这么大胆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杨德才的眼神锐利起来:林助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里。林屿拿起一张表格,这是12月3日第三车间的润滑油领取单。王副主任以车间急需为由,从仓库领取了30升润滑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他领取的不是68号机械油——轧钢机原本使用的润滑油——而是普通机械油。普通机械油粘度低、耐高温性能差,如果用于大型轧钢机,长时间运转后会产生大量热量,导致金属疲劳,最终导致主轴断裂。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68号机械油和普通机械油,价格差了将近一倍!
普通机械油怎么能用在轧钢机上呢?这是基本常识啊!
王副主任是第三车间的副主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杨德才的脸色铁青:继续说。
林屿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我调取的笔迹鉴定报告。12月3日的领取单上的签名,和王副主任历年填写的档案表格进行比对后,确认是同一人笔迹。
他把鉴定报告传给杨德才:也就是说,王副主任在12月3日亲自领取了这批不合格的润滑油,这一点毋庸置疑。
王德发腾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几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屿,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领过什么润滑油?你这是栽赃陷害!是污蔑!
林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王副主任,你先别急。我还有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些黑色的液体:这是我在第三车间润滑油箱里提取的样本。送检结果显示,油品成分为普通机械油,而非68号机械油。这说明有人偷偷更换了润滑油。
王德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林屿继续说道:根据我的调查,王副主任12月3日领取的30升普通机械油,大部分被用来替换了原来合格的润滑油。而胜利物资公司,正是这批油的来源。
胜利物资公司。
这个名字让陈国栋的心猛地一沉。
胜利物资公司是王德发的小舅子开的,但幕后操控者是陈国栋自己。如果追查下去,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这条线太危险了,他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林屿!陈国栋忍不住站起来,你这是在搞株连!王副主任的事就是王副主任的事,和胜利物资公司有什么关系?你这是胡乱攀扯!
林屿转向他,目光如刀:陈副厂长,您对胜利物资公司很熟悉啊。不知道您和王副主任是什么关系?
陈国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我只是听说过这家公司……
听说过?林屿冷笑,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家公司给阎埠贵的回扣,会有一部分进了您的口袋?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国栋,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陈副厂长也有问题?
不会吧,他可是副厂长啊……
难怪我总觉得他和王德发走得很近……
杨德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陈国栋!你给我说清楚!
陈国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但他很快就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王德发更是吓得瘫倒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瘫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屿站在会议室中央,神情平静如水。
我建议,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立即将王德发移交保卫科处理。至于陈副厂长的问题,建议上级领导进一步调查。
杨德才站起身,声音洪亮:同意!来人,把王德发带走!
两个保卫科的人冲进来,架起瘫软的王德发往外拖。
王德发拼命挣扎,大喊道:陈国栋救我!是你让我干的!你说过会保我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国栋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林屿站在原地,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陈国栋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林屿,嘴唇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开口反驳,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人证物证俱在,王德发已经把他供出来了,他再怎么狡辩也是徒劳。
杨德才站起身,声音洪亮:林助理说得对!王德发的行为已经严重危害了轧钢厂的生产安全,必须严惩!至于陈国栋的问题,我会向上级汇报,等待进一步处理!
杨厂长英明!
早就该收拾这些蛀虫了!
林助理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振奋的表情。王德发被带走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很多人都对林屿投去敬佩的目光。
林屿微微颔首致意,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王德发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对手是陈国栋,而陈国栋的背后还有周道临。这场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会后,杨德才把林屿叫到办公室。
林屿,今天干得漂亮!他拍着林屿的肩膀,满脸笑容,王德发这次是跑不掉了,陈国栋也脱不了干系。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啊!
杨厂长过奖了。林屿淡淡地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谦虚什么?杨德才笑着说,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我都想给你请功了!
林屿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会后,陈国栋一个人躲进了办公室。
他把门反锁上,背靠着门板,瘫坐在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德发被带走了,迟早会把他供出来。周道临今天来,明明是来保他的,结果却被林屿当众下了脸。他现在被停了职,名存实亡,在厂里说话已经没人听了。
林屿……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都是这个小子!要不是他,自己怎么可能落到这步田地?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副厅长?是我……对,我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传来周道临冷淡的声音:你的事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调查的。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万一事情败露了,别把我也拖下水。
周副厅长,您不能不管我啊!陈国栋急了,当初可是您让我来轧钢厂的,这些年我给您送了多少东西……
够了!周道临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你贪的那些钱,有多少进了自己的口袋?你还好意思来找我?
陈国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周道临的声音冷了下来,把尾巴处理干净,别让人抓住把柄。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陈国栋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