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屿在厂区的小花园里了陈国栋。
说是偶遇,其实是刻意为之。
陈国栋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显得有些颓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的疲惫。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心里。花园里的腊梅正在盛开,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但陈国栋显然没有心情欣赏。
一个失去了实权的副厂长,滋味不好受。
以前逢年过节,那些车间主任、科室干部一个个排着队来送礼,现在呢?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见面打招呼都是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官场。昨天他想去食堂吃饭,结果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前那些整天围着他转的人,现在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陈副厂长。林屿走过去,主动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陈国栋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林科长,这么巧。
散步消食。林屿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陈副厂长最近气色不太好啊。听说您最近睡眠不太好?
陈国栋干笑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没什么,老毛病了。林科长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林屿摇摇头,目光落在花园里那几株腊梅上:陈副厂长想多了。我就是想问问,阎埠贵的事您知道多少?
陈国栋的手微微一抖,那根没点燃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阎埠贵的事,我确实脱不了干系。但我现在这个位置,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翻不翻得出浪,不是我说了算。林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得看陈副厂长自己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似乎静止了。陈国栋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侥幸;而林屿的眼神则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最终,还是陈国栋先移开目光。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科长,我服了。你想查什么尽管查,想问什么尽管问。我配合。
为什么忽然这么痛快?
因为我没得选。陈国栋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我背后是有人的,但那个人现在也保不住我。周副厅长前两天派人传话,让我安分一点,别给他惹麻烦。
林屿挑了挑眉,这个信息很有意思。
周道临。
省工业厅的副厅长,陈国栋的后台。这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了。他想起垂钓空间里获得的那些情报碎片——周道临,省城人氏,五十出头,在省工业系统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和陈国栋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陈副厂长,我再问你一遍。林屿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1959年的那批设备采购,你拿了多少回扣?
陈国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都有些发抖。
林科长,这事儿……
林屿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国栋的额头渗出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发颤:五万。
五万?林屿冷笑,那笑声让陈国栋浑身一颤,设备采购的回扣是五万,加上原材料的、备件的,这些年你从阎埠贵那儿拿的钱,加起来有十万了吧?这笔账够你蹲十年大牢的。
陈国栋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脆。冬天的水泥地又冷又硬,跪上去一定很疼,但陈国栋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林科长,我说,我全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1959年那批设备,我拿了五万回扣。1960年的原材料采购,我拿了三万。1961年的备件采购,我又拿了两万。这些钱有一部分打点给了周道临,剩下的被我挥霍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林屿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是人性。
有权有势的时候嚣张跋扈,一旦失去靠山就跪地求饶。他想起自己在垂钓空间里读过的那些书——人性的弱点,自古皆然。
你知道胜利物资公司吗?
陈国栋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机械:知道一些……那是我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专门用来走账的。阎埠贵那边的采购款,有一部分就是从那儿过的。
你小舅子叫什么?
王德发。
林屿的眉头微微一跳。
王德发。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飞快地回忆着——王德发,是轧钢厂第三车间的副主任。第三车间,核心车间,最重要的生产部门。如果王德发和陈国栋是一伙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设备故障、润滑油被更换……这一切可能都不是巧合。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林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国栋,陈副厂长,你的交代我会核实。希望你说到做到,别耍什么花样。
不敢不敢。陈国栋连连摆手,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林科长,您放心,我绝对配合。
林屿点点头,转身往办公楼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国栋。
阳光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厂长,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佝偻着背跪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惶恐和绝望。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显得格外苍老。
林屿转身继续走,心里却在盘算。
王德发。
车间副主任。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慢慢浮现。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俯瞰着一切。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屿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陈国栋交代的问题,远比他预想的严重。五万、三万、两万……加起来有十万之巨。这些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周道临,这意味着省城那条线上的人也不干净。
更重要的是胜利物资公司。王德发是陈国栋的小舅子,也是第三车间的副主任。第三车间是轧钢厂的核心车间,负责最重要的钢材生产。如果王德发在车间里搞什么名堂,后果不堪设想。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件事。那天他去第三车间巡视,发现车间的设备保养记录有些异常——有些本该定期更换的零件,更换时间被推迟了;有些应该记录在案的维修工作,档案里却没有记载。当时他没有深想,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清晰了。
有人在设备上做手脚。
林屿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从垂钓空间里获得的信息来看,陈国栋之所以要搞坏设备,很可能和最近的权力斗争有关。他被杨德才架空了,实权被剥夺,只剩下一个空头副厂长的名头。如果设备出了问题导致停产,责任就会落到杨德才头上。到时候周道临再出面保他,他就可能重新掌权。
好一招借刀杀人。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会修好那台设备。四小时的奇迹,不仅救了轧钢厂,也彻底打破了陈国栋的如意算盘。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第三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但他知道,水面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王德发……他喃喃自语,你最好没有做什么傻事。
与此同时,第三车间副主任办公室。
王德发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心思喝。
刚才他听说了陈国栋和林屿在花园里谈话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陈国栋回来时灰败的脸色来看,情况肯定不妙。
姐夫这次恐怕撑不住了。他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轧钢机在运转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台巨大的轧钢机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如果林屿查到设备上的事……
他不敢想下去。
不行,我得早做打算。他自言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沓钱,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他打算找个机会离开轧钢厂,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这双眼睛属于林屿派来的人——保卫科的老赵。
老赵按照林屿的吩咐,一直在暗中监视王德发的一举一动。此刻他躲在走廊的角落里,透过半开的门缝,清楚地看见王德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小子有问题。老赵在心里记下这一幕,准备回去向林屿汇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