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两万根焊条准时到了。
三辆军用卡车从太原出发,沿国道一路南下,走了两天一夜,在12号凌晨抵达红星轧钢厂。
林屿亲自带人在仓库门口接货。
清点、验收、入库,每个环节他都盯着。焊条的数量一根不少,质量更是比通达五金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军工标准,每一根都经过了严格检测。
林科长,这批焊条真不错!仓库保管员老张拿起一根焊条翻来覆去地看,比通达那家的强多了——表面光溜,没有砂眼,一看就是正规厂出的。
那当然——太原第一机械厂,军工配套。林屿笑了笑。
军工配套?老张眼睛一亮,你这是搭上军工的线了?
算是吧。
老张竖起大拇指:科长,你真行!以前阎埠贵跑了八年都没跑出来的渠道,你三天就搞定了!
林屿摆了摆手:别捧我,活还没干完呢。铜料和橡胶的合同也签了,下周到货。走,去食堂吃饭。
——
焊条到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
工人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这批焊条来得太及时了。第一批军品交付期限就在三天后,如果焊条还没到,整个生产计划都得推倒重来。
现在焊条到了,而且是军工标准的优质焊条——生产线上立刻就能用。
车间主任老赵亲自到采购科来道谢。
林科长,这批焊条——真是救了急了!
赵主任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不不不,你不光搞定了焊条,还搞定了军工渠道——这可是大事!老赵压低声音,你知道不?阎埠贵当了八年科长,焊条一直是通达五金供的,那质量——嗨,不说了。反正你这批货,比他强一百倍。
林屿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焊条到货的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运输队出了岔子。
原本安排好的运输车辆,突然被调走了。运输队队长阎解成说:上面临时通知,有三辆车要去市里拉煤,调不过来。
三辆车——恰好是负责运送军品到火车站的车。
没有车,军品送不出去。
林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供应商名录。
他放下手里的笔,闭了闭眼。
阎解成,阎埠贵的侄子。
这招,是阎埠贵的手笔。
他不是不敢明着对抗——而是用的方式卡你。调车拉煤是正当理由,你没法说他故意拖延。但结果就是——军品出不了厂。
小马,林屿叫来年轻的采购员,运输队的调度单,你能不能调出来?
能——但可能不太好弄,阎解成那人……
你只管调,出了事我顶着。
小马咬了咬牙,跑了。
半小时后,他拿着一张调度单回来了。
科长,你看——这三辆车的调令是昨天下午签的,签字人是阎解成。但调令上写的市里拉煤,批准人一栏……是空的。
空白的批准人——也就是说,这份调令没有经过正式审批。
阎解成自己签的调令,自己调走了车——这是越权。
林屿看着那份调令。
好,你给我送把柄,我就接住。
他拿起电话,拨了杨德才的办公室。
杨厂长,我是林屿。军品运输出了点问题,我需要您的帮忙——
十分钟后,杨德才签了一份紧急调度令——从兄弟厂借调三辆卡车,专门用于军品运输。
同时,杨德才把阎解成叫到了办公室。
阎解成,你的调令谁批的?
阎解成支支吾吾:我……我以为拉煤也是急事——
没有批准人的调令就是无效调令!杨德才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耽误了军品交付?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了,你负得起责吗?
阎解成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回去之后,立刻把车调回来了。但那三辆车已经空跑了一天——浪费的油钱和时间,都得算在他头上。
——
阎解成回去之后,直接找了阎埠贵。
三叔!不好使了——杨德才亲自出面,把车调回来了,还把我骂了一顿!
阎埠贵坐在自家屋里,脸色铁青。
……他怎么这么快就搞定了?
他找杨德才签了紧急调度令——还从兄弟厂借了车。这小子……有点东西。
阎埠贵沉默了很久。
解成,你先别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动不了他。阎埠贵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背后有人——军区的人,杨德才的人,现在连运输的事都拦不住他……再动下去,露的是咱们的底。
那——就看着他把采购科全端了?
阎埠贵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95号院的枣树在夜色里像一团墨,一动不动。
良久,他叹了口气。
等。等他犯错。
——
11月15日,第一批军品物资准时交付。
十五项物资,全部合格,无一项延误。
杨德才在全厂大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
同志们!第一批军品任务——圆满完成!
全场掌声雷动。
这里面,采购科功不可没——林屿同志在极短的时间内打通了新的供应渠道,保证了物资的及时到位。我代表厂党委,向采购科全体同志表示感谢!
林屿站在人群中,被掌声包围。
他没有得意,只是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稳了。
——
会后,他回到采购科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物资需求清单——第二批22项物资的采购计划,交付期限12月31日。
他翻开清单。
前五项他已经在太原搞定了:焊条、铜料、橡胶、标准件、合金钢——全部有稳定供应。
第六项开始,问题来了。
一批特种涂料,需要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不脱落。这种涂料国内只有两家能做,一家在上海,一家在沈阳。
第七项,高强度螺栓——规格特殊,普通五金厂做不了。
第八项,防水密封胶——军用户外装备专用,市面罕见。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批的难度比第一批大得多。
不是量的问题,是技术门槛——很多物资都是军工专用,民用渠道根本买不到。
他需要更多的军工渠道。
而军工渠道——不是光靠一封推荐信就能打通的。
——
正想着,小马敲门进来。
科长,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您亲戚?
亲戚?林屿皱眉。
他走到门口一看——
院子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是于莉的母亲,于家大院的邻居。
林科长,女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是于莉她妈,于莉……于莉说想见见您。
于莉?林屿愣了一下,哪个于莉?
就是……就是院里阎埠贵他们家隔壁的于家……
林屿这才想起来——95号院里确实有一户姓于的,他之前没怎么打过交道。
她找我什么事?
她……她没细说,就是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林屿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跟你去。
他跟着于莉的母亲穿过胡同,来到院中院旁边的一户人家。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皮肤白净,眼睛乌亮。
林……林科长。她有些紧张地开口,我叫于莉。
于莉,你找我什么事?
于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林科长,我……我想跟你说说阎埠贵的事。
林屿的眼神变了。
阎埠贵?
于莉压低声音,我家就住在他隔壁,他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
阎埠贵有个蓝皮本子,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我见过——他有时候半夜起来记账,我起夜的时候看到过灯光。那个本子,他藏在他家大衣柜后面。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蓝皮本子,藏在大衣柜后面——和老刘说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想起跟我说这些?
于莉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林科长,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俩,日子难过。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在院里发粮食的时候,我们家也领过那份……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想帮你。你帮我,我信你。
林屿看着她。
这姑娘,眼睛里有股子倔劲儿。
他说,你做的对,阎埠贵的事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于莉笑了。
那笑容,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明亮而温暖。
——
回到采购科,林屿的心情好了不少。
没想到于莉主动送上门来了。
蓝皮账本,大衣柜后面——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入室搜查是违法的,而且阎埠贵警觉性很高——如果被他发现有人在查他的底,他可能会销毁证据。
得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娄晓娥探进头来:林屿,忙着呢?
晓娥,进来。
娄晓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帮你把第二批采购清单整理了一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几行字: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供应商,以前阎埠贵都用过,但我觉得有问题——你看,供应商地址写的都是东直门外,但这几个厂明明在石景山。还有这边,数量和价格对不上……
林屿拿起清单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娄晓娥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看账本的眼光确实毒。
你再看,娄晓娥指着另一处,这里有一笔办公用品采购,金额680元。但采购清单上的物品——复写纸、墨水、文件夹——厂里从来没有收到过。
复写纸。
林屿的眼睛眯了起来。
680元——这不是小数目。如果这批办公用品根本没进厂,那就是有人把钱揣进了自己腰包。
而能批这种报销的,除了阎埠贵还能有谁?
晓娥,他抬起头,这些你都能看出来?
看账嘛,我从小就会。娄晓娥轻描淡写地说,我爹以前让我帮他看过一段时间的生意,这些……都是基本功。
林屿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有教养,有脑子,还愿意帮他。
娶对了。
谢谢你,晓娥。
又说谢。娄晓娥白了他一眼,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她收拾好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第二批物资的采购清单我整理完了,回头给你送来。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身边有这么多人在帮他——娄晓娥、秦京茹、何雨水、于莉……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傍晚,林屿在垂钓空间里钓鱼。
今天没有大丰收,只钓上来一些食材和日用品。但他不着急——重要的是方向对了,迟早会有收获。
退出空间,他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时间的发现整理了一遍:
阎埠贵问题汇总:
1. 八年采购差价,粗算超过一万二
2. 多个供应商信息存疑——地址不符、已注销、到货量与订单量不符
3. 办公用品680元未见实物——疑似虚报
4. 蓝皮账本藏在家里——必须拿到
5. 阎埠福的通达五金是利益输送的核心节点
待办:
1. 拿到蓝皮账本——需要合适的机会
2. 第二批物资采购——继续拓展渠道
3. 提防陈国栋——他最近太安静了,不像他的风格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1962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