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第一顿饱饭之后,日子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五月的北京,一天比一天暖和。胡同里的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柳絮飘完了,石榴花又红了。院中院的枣树挂了小果子,青绿的,硬邦邦的,要等秋天才能吃。
林屿最近很忙——但不是坏事的那种忙。
医务科那边,痢疾之后的善后工作基本结束了,但他新获得的中医针灸进阶篇给了他不少新想法。他跟孙老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厂医院开个针灸门诊,专门治疗慢性病和疑难杂症。孙老举双手赞成——你那手针法,不开门诊可惜了!
保卫科那边倒是清闲了不少。陈国栋失权之后,厂里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人都缩了回去,暂时没人敢再兴风作浪。
但林屿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还在涌。
——
周三下午,林屿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德山打来的。
小林,有个消息跟你说一声——婉清的调令下来了。
林屿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调到哪儿?
红星轧钢厂职工医院。下个月报到。
林屿的嘴角翘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高兴。
还有一件事,赵德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周道临最近活动频繁。他跟上面的关系还没断——陈国栋的事只是他的一步棋,不是全部。
赵叔,你之前说的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指什么?
赵德山沉默了几秒——
我还不确定。但我收到消息,周道临最近在接触军工系统的人。你们红星轧钢厂有军品车间,如果他想从这条线上做文章——
我明白了。林屿说,我会留意的。
还有,赵德山又补了一句,最近国际上不太平。中印边境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外交部已经发了照会,但印度那边不吃这套。如果真打起来,你们厂可能要接军品任务。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
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
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前世看过的那些纪录片、读过的那些战史,此刻全都涌上了心头。
赵叔,如果厂里接到军品任务,我一定全力配合。
赵德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个好孩子——比我想的还好。保护好自己。
电话挂了。
林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五月的风吹过厂区的白杨树,树叶哗哗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1962年。
中印边境。
厂里要来新任务了。
——
周四,林屿去厂医院巡诊。
他现在每周去三次——虽然保卫科的工作不轻,但医务科顾问的身份也不能荒着。孙老年纪大了,钱志远虽然被比下去了但还在暗中较劲,有个自己在,孙老心里踏实。
今天巡诊的时候,孙老把他拉到一边——
小林,有个事跟你商量。
您说。
厂医院现在缺人——不是缺一般的大夫,是缺能扛事的大夫。钱志远那帮人虽然不服气,但他们本事也就那样,碰到疑难杂症就抓瞎。你那个针灸门诊的提议我看行,但光你一个人撑不住——
他看了林屿一眼,压低声音——
我听说,军区要调一个军医过来?
林屿笑了——孙老的消息真灵通。
是有这么回事。苏婉清,军医院外科住院医师,下个月报到。
孙老眼睛一亮:军医?外科的?那可太好了!有了军医坐镇,钱志远那帮人更没话说了。
不过,林屿想了想,苏婉清来了之后,别让她太显眼。钱志远那帮人要是知道她是赵副司令的养女,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孙老点头:放心,我知道分寸。
——
出了医院,林屿往保卫科走。
路过行政楼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楼下——不是厂里的车。
他脚步顿了一下。
侦查术本能地启动——
车里没人,但后座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省工业厅的字样。
省工业厅?
周道临的地盘。
林屿的目光沉了下来——他加快脚步走进行政楼,在二楼走廊遇到了何书记的秘书小张。
小张,省里来人了?
小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科长,何书记正在办公室见省里的人——听说是工业厅的一个处长。
什么事?
不知道,门关着呢。但陈副厂长也在里面。
陈国栋也在?
林屿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国栋虽然失权了,但他还是副厂长,行政级别在那儿摆着。省里来人,他出席也算正常。
但——周道临的人,加上陈国栋——这组合让林屿的直觉发出了警报。
他没多问,转身走了。
回到保卫科,他给赵德山打了个电话——
赵叔,省工业厅来人了,陈国栋也在。
赵德山那边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你先别动,我让人查查。
挂了电话,林屿靠在椅子上——
陈国栋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调令虽然废了,但他的副厂长位子还在。只要他在厂里一天,就是周道临安插在这里的一个钉子。
拔不拔?
怎么拔?
不是现在——
林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露出破绽。
——
那天晚上,林屿在保卫科值班。
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厂区平面图——他在研究军品车间的位置和布局。
红星轧钢厂的军品车间在厂区东北角,独立围墙,单独出入。平时有保卫科的人巡逻,但不多——军品任务量一直不大,厂里的主要利润还是靠民用钢材。
但如果中印边境真的打起来——
军品任务量会暴增。
到那时候,军品车间的安保就是重中之重。陈国栋如果想在军品线上做文章,安保是第一道关口——
而他,正是保卫科科长。
林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想动军品车间,得先过他这关。
他在平面图上画了几个圈——军品车间、原材料仓库、成品库、运输通道——这四个点是关键。
如果我是周道临,他自言自语,我会从哪里下手?
原材料——以次充好,偷换规格。
成品库——虚报数量,截留军品。
运输通道——制造。
安保——安插自己人。
四条路,条条通向一个目的——在军品任务中制造问题,然后嫁祸给厂里,最后嫁祸给他林屿。
好算盘。
但——
你想嫁祸我?林屿看着平面图,眼神冷了下来,那你得先看看,我手里有什么牌。
他收起平面图,关了灯。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周五,林屿照常回院里。
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秦京茹正蹲在槐树下洗菜——她今天休班,帮院里几个大妈准备午饭。
林哥!她抬头看见他,笑得眉眼弯弯。
京茹,你现在的手艺怎么样了?
比以前好多了!刘师傅说我在灶台上越来越稳了,下个月可能让我试试主灶!
好,我等着吃你做的大菜。
秦京茹脸一红——我哪敢跟林哥你比……
林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比我强。我只会做,你能在食堂掌勺喂几百人——这才是真本事。
秦京茹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但嘴角翘得老高。
——
傍晚,苏婉清来了。
她穿着一身便装——白衬衫、蓝色长裤,头发披在肩上,比穿军装的时候柔和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院中院的门口等他。
你怎么来了?林屿开门。
调令下来了,下月报到。苏婉清跟着他进了院子,我先来看看环境。
她站在前院的天井里,环顾四周——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整洁,但多了一些生活的气息:墙角新添了一盆兰草,窗台上放着一只刚编好的蚂蚱笼子,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
你养兰草了?
空间里钓的种子。林屿倒了杯茶递给她,怎么样?环境还满意?
又不是我住这儿。苏婉清接过茶杯,耳尖微红。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毛衣织好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灰蓝色的,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简单的花纹。
林屿接过来——
手感柔软,厚实但不臃肿,穿上一定贴身又暖和。
他抬头看苏婉清——
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窗台上的兰草,但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谢谢。他说。
不谢。她的声音闷闷的,本来说织好了再给你的……但下个月就调过来了,到时候天天见面——
她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天天见面——
这四个字里的含义,比任何表白都重。
林屿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像给一幅水墨画添了一笔暖色。
婉清,他说,你来厂医院,我很高兴。
苏婉清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冰面下的鱼了——是春天的溪水,冰化了,水流了,叮叮咚咚的,好听。
我也是。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蒲公英,但稳稳地落在了他心里。
——
送走苏婉清之后,林屿回到书房。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他两年多来所有的收获、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牵挂。
现在,是时候给第一卷画个句号了。
他拿起笔——
第一卷·烟囱冒肉香·终
收获:
职位:保卫科科长 + 医务科顾问
垂钓空间:Lv2深潭·幽泉眼
能力:八极拳、高级厨艺、中医针灸(基础+进阶)、基础急救、侦查术、测谎罗盘、会计审计
鱼饵余额:47枚
未完之事:
陈国栋还在厂里,周道临未死心
中印边境风云将起,厂里可能接军品任务
娄晓娥新生活刚起步
苏婉清下月到厂医院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月光如水。
院中院的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也许是辛苦了。
也许是该歇歇了。
林屿笑了笑,关了灯。
第一卷的最后一夜——快了。
马上就要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