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是十月底回到钟祥的。
漕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汉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码头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船工在检修缆绳。
货郎从船上跳下来,背上的包袱里装着孙老四从武昌搜集来的全部情报,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上了青石山。
周铮已经在石屋里等着了。
魏七、宋应星也在,桌上铺着沈恪新画的汉水防线舆图,油灯烧了一夜,灯芯上结了个焦黑的灯花。
货郎进门把包袱放在桌上,先灌了半瓢凉水,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熊文灿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货郎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沓纸,有孙老四写的武昌官场关系图,有从茶馆里打听来的传闻,还有一份熊文灿在福建剿海寇时的旧邸报抄件。
“他在福建剿海寇的时候,确实有手段,但他剿完海寇以后给朝廷报的功劳比实际翻了一倍都不止。孙老四认识一个从福建来的老书吏,说熊文灿当年把剿灭几百个海寇报成了剿灭几千个,朝廷赏了他两万两银子,他拿了一半分给了福建的士绅,剩下一半进了自己的腰包。”
“贪功,贪财。”
魏七总结道。
“还有。”货郎翻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熊文灿身边有个幕僚,姓汤,绍兴人,是他在福建时的旧部。此人极贪,当年在福建就替熊文灿收过海寇的贿赂,海寇交了银子就放了,没交银子的被抓住砍了头充军功。到了湖广以后,这个汤师爷放出话来,说湖广各地团练要想不被清查,得拿出诚意来。荆门那边冯指挥使已经交了两千两银子,熊文灿收了,清查的事就再没下文。”
“花钱买平安。”宋应星冷笑了一声,“跟孙德彪一个路数。”
“比孙德彪贵。”货郎苦笑,“汤师爷跟冯指挥使开价两千两,冯指挥使咬咬牙交了。但他跟别人说,承天营不是一般的团练,是有炮有铳有棱堡的硬茬子,价钱得另谈。孙老四托人探了一下口风,汤师爷的意思,承天营要想过关,少说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魏七的脸色沉了下来。承天营账上现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两,加上水泥买卖的进项和常平仓的存粮折价,勉强能凑到四千出头。五千两,等于把家底全掏空。
“交钱不是不行,但不能白交。”
周铮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交五千两能换来承天营正大光明地在汉水沿线驻防、铸炮、修棱堡的权利,这笔买卖可以做。但我信不过熊文灿。今天交了五千两,明天他换个花样再要五千两,我们是不是要把青石山的石头都卖了?孙老四有没有说熊文灿最缺什么?”
货郎翻了翻那沓纸,找出一张写满小字的便条。
孙老四在便条上写道,熊文灿到湖广后最头疼的不是团练,不是清军,甚至不是李自成,而是武昌的城墙。
武昌城墙自万历年间修过一次以后就再没大修过,松山失陷后朝廷紧急拨款让各地加固城防,武昌分到了两万两,但银子发下来以后被层层克扣,到实际修城墙时只剩下不到六千两。
熊文灿正为这事发愁,因为武昌城墙修不好,一旦李自成打过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周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便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练兵场上新兵正在出操,赵大的口令声一浪一浪地传过来。
他想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开口。
“我们不送银子。我们送城墙。”
“送城墙?”
货郎愣住了。
“告诉熊文灿,承天营可以帮他免费修武昌城墙。用青石灰,一个月之内完工。不花巡抚衙门一两银子。条件是撤销清查承天营的命令,承认承天营是经承天府核准的汉水守备营,守备范围包括钟祥、荆门、襄阳、枣阳、新野,以及承天营现在实际驻防的所有区域。”
周铮顿了顿,“另外告诉他,承天营铸炮是为了防李自成,所有新铸的红夷大炮都可以优先架在武昌城墙上。炮架在武昌城头,打的是北边的流寇,功劳算他熊文灿的。”
魏七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宋应星则扶了扶额头。
货郎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他想起孙老四说过熊文灿这个人最好面子,承天营帮他修城墙等于在全武昌的百姓面前给他脸上贴金,何况还不用花他的银子。
至于汤师爷那边,孙老四已经搭上了线,可以先送两杆燧发铳过去当见面礼,汤师爷是个识货的人,看到铳自然会松口。
周铮又让李大田从账上拨一百两银子给货郎带去武昌打点巡抚衙门里的书吏和门房,这些都是孙老四信上交代过的关键关节。
赵大被叫来后,周铮吩咐他从刀盾哨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兵护送货郎去武昌,路上不太平,清军的探子已经过了淮河,在黄州一带跟当地卫所交过手。
货郎一听有些紧张,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说清军要真是打过来,他让清军的探子先尝尝燧发铳的滋味。
周铮又给方知府写了一封信,让货郎顺路带到府城。
信里把熊文灿清查团练的事简单说了,请方知府写一份公文证明承天营是经承天府核准的团练,有府衙关防为证。
方知府看到信一定会写这份公文,承天营现在是襄阳防线的主力,承天营倒了襄阳就守不住,襄阳守不住他这个知府也当到头了。
货郎把信和银票收好,当天下午就带着赵大挑出的二十个护卫上了漕船。
船帆鼓满了北风,沿着汉水往东南方向驶去,船尾的浪花翻涌着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水面上。
魏七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走远,忽然感慨地说以前觉得打仗就是拼谁人多刀快,跟了周铮以后才知道打仗拼的是粮、铁、银子,还有脑子。
现在又多了一样,拼谁会跟当官的周旋。
宋应星站在旁边望着船帆消失的方向,低声接了一句:“等我们把武昌城墙修好了,熊文灿就会变成第二个方知府。到那时候,整个湖广,没有谁敢再动承天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