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集围墙修到一半的时候,货郎从汉阳回来了。
他这次没有推独轮车,而是坐曹老三的漕船逆水而上,船靠钟祥码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的哨兵举着火把认出是他,朝船上喊了一声“货郎回来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这两年货郎每跑一趟远门,带回来的不是银子就是消息,每次都有好事。
但这次货郎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下了船顾不上喝水,直接去了寨墙下的石屋。
周铮正跟魏七对着舆图讨论黄家集哨站的选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货郎的表情,把炭条搁下了。
“荆门出事了?”
“不是荆门,是武昌。”
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是孙老四的亲笔,他指着信上的字说孙老四的商队刚从武昌回来,带了个不太好的消息,湖广巡抚换人了。
原来的巡抚因为松山失陷被朝廷革职查办,新来的巡抚姓熊,叫熊文灿,以前在福建剿过海寇,手段狠辣。
他一到武昌就下了两道令,第一道是整顿湖广军备,第二道是清查各地团练,凡是未经朝廷批准私自练兵铸炮的,一律就地解散,团练首领押送武昌受审。
“清查团练?”
魏七把信接过去迅速扫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团练的名头是方知府给的,但方知府给团练旗的时候用的是知府衙门的关防,没有经过巡抚衙门核准。
如果熊文灿要较真,方知府的关防就是一张废纸。
更要命的是铸炮的事,承天营铸红夷大炮的消息已经在汉水上流了好一阵,孙老四在信里说熊文灿的幕僚里有人专门在搜集承天营的情报。
这就是说熊文灿不但知道承天营有铳有炮,还知道这些炮是谁造的、有多少门、架在哪些地方。
“这个熊文灿,跟方知府关系怎么样?”
周铮问。
“说不好,孙老四没提。”
货郎从褡裢里又掏出一封信,“但有另一个人送了东西来,是给你的。”
信是冯指挥使送来的,没有封口,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熊抚台已至武昌。承天营事,彼已知之。慎。”
周铮把信看完放在桌上,说冯指挥使特意让人送来这封信,说明熊文灿已经找过他了,而且熊文灿对承天营的态度恐怕不太妙,否则冯指挥使不会特意提醒要谨慎。
魏七把两封信并排放在舆图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朝廷的巡抚新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是清查团练,承天营的名头在湖广太响了,想躲都躲不掉。
如果要硬顶,承天营现在有近四千人,铳炮齐全,熊文灿想把承天营就地解散,他得调多少兵来?
湖广的兵大部分被李自成牵制在南阳和襄阳,武昌城里的守军不到两千,真打起来他未必讨得到便宜。
“不用硬顶。”周铮摇了摇头,“派人去武昌。给熊文灿送一份礼。”
“送礼?”
货郎愣了一下。
“送水泥,送燧发铳的样品,再送一份承天营的编制名册。告诉他,承天营不是私兵团练,是经承天府核准的地方守备营,有府衙关防为证。铸炮是为了防李自成,炮口只对着北边的流寇和东边的清军,从来不对着朝廷的城池。”
周铮转向货郎,“你去一趟武昌,找孙老四,他在武昌有熟人,能帮你摸清熊文灿的底。熊文灿喜欢什么,他的幕僚是哪些人,他跟方知府的关系怎么样,每一项都摸清楚。摸清楚了,我们才能对症下药。他要是缺银子,我们可以捐。他要是缺政绩,我们可以帮他守襄阳。他要是缺面子,我们可以把棱堡的功劳全算在他头上。只要他不动承天营,什么都可以谈。他要是不肯谈,另说。”
货郎应了一声,又问这一趟武昌要不要带燧发铳。
周铮想了想说带两杆,让孙老四找机会拿给熊文灿的幕僚看,告诉他们这种铳承天营一个月能出四十杆,如果熊抚台需要,可以优先供应武昌的城防,价钱按成本算,不赚巡抚衙门一两银子。
货郎前脚刚走,宋应星后脚就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刚钻完的铳管,铳管内壁光洁如镜,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他是被外面巡逻的哨兵议论的声音引过来的,他向货郎打听了原委之后陷入了沉思。
“熊文灿这个人我听过。他在福建剿海寇的时候,手段确实厉害,但他有个特点,贪功。海寇剿完了,他给朝廷报的功比实际翻了一倍还多。如果他还在贪功,我们给他功就是了。”
宋应星把铳管放在桌上,用一根细铁签指着铳管内的膛线,“水力锻锤上周又改造了一次,铳管内壁的精度提高了一倍,装填速度快了两成。这样造出来的铳,清军没有。熊文灿一定感兴趣。”
周铮点了点头,让宋应星继续把燧发枪产量往上提,铸炮也不要停,但在货郎回来之前所有新铸的炮先不要往外运,留待后用。
宋应星拿着铳管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周当家,熊文灿要是真跟我们翻脸,铸炮工棚里的那门新炮还没试过。”
周铮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冯指挥使那封信收进了装信的旧木匣子里,摆在孙德彪那张发黄的悬赏告示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