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有和丁国胜带着人回去搬寨子的第二天,宋应星天还没亮就蹲在水力锻锤旁边,盯着水轮转了整整一个时辰。
秦四端着一碗粥站在旁边,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宋应星一口没动。
他的炭条在石板上画了擦,擦了画,最后站起来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对秦四说了一句让后者差点把粥碗扣在地上的话。
“我要铸红夷大炮。”
秦四把粥碗往石头上一搁,伸手摸了摸宋应星的额头,说:“宋大哥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红夷大炮那是朝廷军器局才能铸的东西,咱们连个像样的熔铁炉都没有。”
宋应星把秦四的手拨开,蹲下来在石板上画了个草图,说:“红夷大炮的原理跟虎蹲炮一样,就是更大更长更厚,炮管要用熟铁卷起来锻接,一层不够卷两层,两层不够卷三层,卷到炮管能扛住双倍装药不炸膛为止。咱们现在有水力锻锤,石锤的力道比牛二抡大锤稳得多,锻接铁板的活儿以前靠人手干不了,现在水轮能行。”
秦四蹲下来看着石板上的草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就算水轮能锻铁板,熔铁的炉子也不够大。咱们的炉子一次最多熔两百斤铁水,一门红夷大炮少说上千斤,光炮管就得七八百斤料,炉子不够大铁水不够用,铸到一半断了茬整根炮管就废了。”
陈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叼着旱烟杆蹲在宋应星旁边,看完了石板上的草图以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说:“他早就想铸大炮了。虎蹲炮打铁砂子,射程不过五六十步,打打流寇土匪够用,打清军的骑兵阵就抓瞎了。清军的骑兵冲到阵前只要十来息,虎蹲炮只能放一炮,第二炮来不及装。红夷大炮能打实心铁弹,射程上千步,清军的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先挨几轮炮,阵型一散铳手就好点名。”
“炉子的事我老陈来想办法。”陈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熔铁炉可以砌大,用青石和水泥,比砖窑还结实。关键是铁料。铸炮不能用石煤铁,石煤铁太脆,得用闽铁。我算了一下,铸一门红夷大炮至少要一千两百斤闽铁,加上废品和试铸的损耗,备料得备两千斤。货郎上次从荆门买回来的闽铁就剩三百来斤了,咱们还得再搞一千七百斤闽铁,还得搞铜。炮耳和火门用铜铸,铁炮身铜火门,这是朝廷军器局的老法子,铜比铁耐烧,火门不容易炸。”
周铮听到消息时正在讲武堂听魏七给学员讲郧阳守城战。
狗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他起身出了讲武堂,狗剩说宋应星和陈铁柱在打铁棚那边吵起来了,争的是炮管长度。
周铮赶到时宋应星蹲在石板前面,炭条都快戳断了,陈铁柱蹲在对面,烟杆叼在嘴里忘了点,两个人中间的石板上画满了炮管截面图。
“炮管八尺长,能打到一千步。”
宋应星指着石板上的图。
“八尺长的炮管,铁板得卷四层,一层铁板两百斤,四层八百斤,加上炮耳火门炮尾,整门炮一千两百斤打不住。卷四层铁板的水力锻锤得重新做一套更大的水轮,现在这个水轮带不动。”
陈铁柱用烟杆敲了敲石板反驳。
“那就做新的水轮。水轮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锻铁板。”
“你们两个都别争了。”
周铮蹲下来,把石板上的草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宋应星说,“红夷大炮要铸,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闽铁和铜搞到手。货郎上次说孙老四能从汉阳搞到闽铁,价钱比荆门便宜两成,但一次至少要买一千斤。铜可以从荆门卫的军械库里调,冯指挥使欠我们人情。”
他让人把货郎从码头叫来。
货郎正在清点漕船运来的水泥袋数,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听说要买一千七百斤闽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通算盘,说一千七百斤闽铁按汉阳的价钱大概要三百四十两银子,加上运费差不多三百八十两。
承天营现在账上的银子够,但买了铁下个月的军饷就得紧一紧。
周铮点了点头让他马上跑一趟汉阳,找孙老四把闽铁定下来,有多少买多少。
货郎当天下午就搭曹老三的漕船走了。陈铁柱也没闲着,当天就开始砌熔铁炉。
他在打铁棚旁边选了一块空地,用青石块和水泥砌炉基,炉膛比原来的炉子大了三倍,炉壁砌了三尺厚,内层抹了耐火泥。
牛二一边拉风箱一边嘀咕,说砌这么大的炉子是要炼孙悟空,被陈铁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货郎从汉阳把一千七百斤闽铁运回来时,陈铁柱的熔铁炉也砌好了。
宋应星把铸炮的工棚跟铳管工棚分开,铳管流水线继续开足马力生产燧发枪,铸炮这边单独开了一个新车间,由他和陈铁柱亲自盯着。
第一批试铸的炮管只卷了三层铁板,装了三倍火药试炮,炮管炸了,碎片飞出去十几丈。
宋应星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灰,说了句“卷四层”。
第二根炮管卷了四层,试炮时没炸,但炮管尾部出现了裂纹。
陈铁柱检查后判断是铁板锻接时温度不够,让牛二把炉火烧到白热,铁板烧得跟面团一样软再卷。
第三根炮管出炉那天,整个寨子的人都在围观。
炮管长八尺,乌黑发亮,四层铁板锻接得天衣无缝,炮耳和火门是铜铸的,金光闪闪地嵌在铁炮身上。宋应星让人把炮管架在寨墙下的试炮台上,炮口对准山下一片乱石堆。
第一次装的是标准装药,实心铁弹打到千步之外,砸在乱石堆上碎石飞溅。
第二次装的是双倍装药,炮身闷响了一声没炸也没裂,炮管完好无损。
宋应星把耳朵贴在炮身上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个秦四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他拍了拍炮管对周铮说这门炮能扛双倍装药,清军的红夷大炮最多打八百步,咱们这门炮能打一千步。
一千步,够清军骑兵喝一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