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阳棱堡还没完工,山下来了人。
不是流民,不是溃兵,是两拨从不同方向来的山寨头领,前后脚到的青石山。
狗剩在寨墙上远远看见山道上扬起的两股黄尘,一股从西边来,一股从北边来,两股黄尘在山脚官道岔路口汇在一起,然后停住了。
两拨人马在岔路口互相打量了好一阵,谁也不肯先走,最后还是赵大下了山,把他们一前一后领了上来。
先到的是西边来的马回山山寨头领,姓樊,叫樊大有,四十来岁,脸黑得像块炭,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腰里别着一把缺了角的斧头。
他带了三个人,每人背着一筐山货,有干枣、核桃,还有半扇风干的山羊肉。
后到的是北边虎牙山来的头领,姓丁,叫丁国胜,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他带了五个人,每人腰间挂着刀,刀鞘磨得发亮,但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见了他们。
石桌上铺着沈恪画的汉江平原舆图,旁边搁着宋应星刚送来的新铳管样品和一摞讲武堂学员的考核成绩单。
樊大有和丁国胜面对面坐在粗木桌两侧,互相打量了一眼,眼神里既有戒备也有好奇。
“两位来青石山,有什么事?”
周铮开门见山。
樊大有先开了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他说马回山在钟祥西边,山寨不大,一百来号人,以前靠着打猎和种几亩坡地过日子。
张献忠的兵过境时抢了他们两次,弟兄们拼死守住了山寨但死了不少人,后来听说青石山的周阎王把张献忠打跑了,又听说承天营招贤不分出身,收编溃兵还给地种,就想带着弟兄们来投奔。
“周当家,我老樊不会说漂亮话。我们这些占山为王的,说白了就是活不下去才落草。我们没读过书,不懂兵法,但不怕死。一百来号人,有一半能拿刀,剩下的是家眷。你要是收,我们就跟你干。你要是不收,我们回去继续蹲山沟,等哪天张献忠再打回来,能扛多久扛多久。”
丁国胜在樊大有说话时一直没吭声,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舆图。
等樊大有说完他才抬起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他说虎牙山在钟祥北边,卡在钟祥到襄阳的官道边上,山寨比马回山稍大点,两百来号人,其中有几十个是松山退下来的溃兵。
他以前也是卫所的兵,百户出身,崇祯十年在山东跟清军打过一仗,败了,逃回来以后被上司参了一本说他临阵脱逃,他一怒之下带着几个弟兄上了虎牙山。
他来找周铮是因为虎牙山离襄阳近,李自成在南阳闹得厉害,虎牙山挡在李自成南下钟祥的官道上,一旦李自成来了虎牙山首当其冲。
“我不怕死,但我手下两百多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来找周当家不是来求你收留,是来跟你谈个买卖。我们虎牙山可以归附承天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的弟兄们编入承天营以后不拆散,单编一哨,哨长我来当。第二,虎牙山上的家眷跟承天营的军户一样待遇,分田安家。”
周铮没有马上回答丁国胜,而是看向樊大有。
“你的条件呢?”
“我没他那么多讲究。”
樊大有摸了摸后脑勺。
“我的弟兄们编进哪个哨都行,只要能吃饱饭,家眷有地种。我老樊能拿刀就继续拿刀,拿不动刀了就去烧窑,反正有的是力气。”
魏七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周铮知道魏七有话要说,便示意他开口。
魏七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指着舆图上虎牙山的位置说虎牙山的地势确实关键,它卡在钟祥到襄阳的官道正中间,往北能监视李自成的动静,往南能拱卫钟祥。
如果李自成从南阳南下打钟祥,虎牙山是第一道防线。如果把虎牙山丢了,钟祥北边就只剩汉水一道屏障。
丁国胜看了魏七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缺了手指的老卒能把虎牙山的地势分析得这么清楚。
周铮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用手指在虎牙山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在马回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樊大有和丁国胜,说樊寨主的人编入承天营后备队,先训练两个月,等考核过了再编入正式各哨,有家眷的按军户标准分田,种子农具牛都由营里出。
又对丁国胜说你的弟兄们可以不拆散,单编一哨,叫虎牙哨,哨长你当,但哨里的军官要经过讲武堂培训,培训完了回来继续带你的兵,家眷跟军户一样分田安家,虎牙山上的寨子不要拆,继续保留作为钟祥北边的哨卡,由虎牙哨驻守。
丁国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油灯下微微跳动,然后他站起来对周铮抱拳道:“虎牙山上下两百一十七口,从今天起听周当家调遣。”
樊大有也站起来,学着丁国胜的样子抱了抱拳,说我老樊不会行礼,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周铮让李大田带他们去屯田司登记名册分田分地,让赵大带他们去营房领被褥和号服。
樊大有和丁国胜走出石屋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丁国胜在门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舆图,脸上的刀疤抽了抽,然后转身跟着李大田走了。
魏七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这个丁国胜是个人物。有主见,会替手下争条件,但心里不藏私,争完了就服。虎牙哨交给他,应该能扛得住硬仗。樊大有也不错,这种人最好带,你给他一口饭吃,他把命交给你。”
周铮走回舆图旁边,用手指在虎牙山和马回山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之间画了一条线,连到钟祥,再从钟祥往北画到襄阳,往东画到枣阳。
整条防线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每一处隘口和渡口,都有了人。
他把手指停在虎牙山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说现在李自成要是从南阳来,得先过虎牙山再过汉水再过襄阳棱堡三道关,等他打到钟祥城下,承天营的增援已经从水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