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那台破旧的立式空调,正往外吐着酸腐的氟利昂味。
窗外那几棵老槐树上,知了疯了似的叫唤,吵得人心发慌。
陆渊站在红木办公桌前,视线扫过桌面。
一张印着“东海市第一中学退学申请表”的白纸,正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胖手慢吞吞地推过来。
胖手的主人是校长。
这地中海老头正拿皱巴巴的纸巾猛擦额头的油汗,根本不敢抬头对上陆渊的视线。
“陆、陆渊啊,这字儿你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校长声音直发飘,手抖得把旁边的青花瓷茶杯盖碰得磕巴直响。
“签了,你还能去个职高混个文凭。要不然……”
话没说完,旁边那张真皮沙发上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
赵天宇岔开双腿瘫坐在那儿,脚尖有节奏地抖着。
他手里把玩着个纯金定制的Zippo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叮、叮”的脆响。
“要不然什么啊老王?你干嘛吓唬好学生啊?”
赵天宇吐出嘴里的半根牙签,斜着眼上下打量陆渊,嘴角歪向一边。
“小子,你骨头不是挺硬嘛?昨晚小巷子里,你替夏初雪挡酒瓶子那股劲儿呢?”
他边说边抠了抠鼻孔,屈指一弹。
陆渊没吭声。
他胃部泛起一阵本能的痉挛,那是这具十八岁身体残存的怯懦反应。
但他脑子里装的,却是一个三十岁顶尖海外安保专家的灵魂。
上辈子在战火里替资本家卖命,被上司出卖,乱枪打烂了胸腔。
那种子弹绞碎肺叶的铁锈味,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重活一世,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
本想安安稳稳度过高三,结果碰上这种狗血事。
就因为昨晚放学,顺手拉了一把差点被赵天宇强拽上黑色面包车的校花夏初雪。
今天一早,退学通知就拍脸上了。
“说话啊!哑巴了?你特么英雄救美的时候不是挺能叭叭吗?”
赵天宇猛地坐直,把打火机砸在玻璃茶几上,震得水杯直晃。
“我、我告诉你!在东海市,得罪了我天宇财阀,你连要饭的破碗都端不稳!”
他越说越激动,连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身后的两个黑西装保镖立刻往前压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渊眼皮猛地一跳。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估算出了距离:三点五米。
只要他发力,一点五秒就能捏碎赵天宇的喉结。
他指尖微蜷,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签吧陆渊,算我求你,别、别犟了。”
校长把一支黑色签字笔塞进陆渊手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你妹妹还在医院躺着呢!惹恼了赵少,你们兄妹俩在东海怎么活啊?”
听到“妹妹”两个字,陆渊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拿起那根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手心里全是冷汗,笔杆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赵天宇见状,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瞧那怂样,连笔都拿不稳了!老王,你这学生帕金森啊?”
陆渊没理会这刺耳的笑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退学申请书上,伸手捏住纸边缘。
原本想一把撕个粉碎,耍个帅。
结果手指上的汗太多,第一下没撕开,纸张只发出“呲”的一声闷响,卷边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有点尴尬。
赵天宇笑得更大声了,捂着肚子直拍大腿。
“哎哟我去,这废物,撕纸都没力气,你昨天晚上是吃奶吃多了没消化吗?”
陆渊深吸了一口混着酸味的冷气。
他在粗糙的校服裤腿上用力蹭干了手汗。
下一秒。
双手发力,手腕一拧。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退学申请书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紧接着又是几下。
白纸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屑。
校长惊得一屁股坐回老板椅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干什么!陆渊你疯了!”
陆渊把手里剩下的一团纸渣揉捏成球。
随手一抛。
纸团在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赵天宇面前的烟灰缸里,溅起一阵灰尘。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笑够了吗?”
陆渊拍了拍手,指尖还有点发麻,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大喇喇地坐下。
“赵天宇,你是不是觉得,兜里有几个钢镚就能把人当狗溜?”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
“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这破学,我不上了。”
陆渊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意。
赵天宇愣了两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你不上?你特么以为我想让你上?老子就是要弄死你!”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渊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没学历,没背景!你拿什么跟我玩?你去大街上捡破烂,我都嫌你抢了流浪狗的饭碗!”
陆渊站直身子,视线越过赵天宇的肩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该吃午饭了。
“那咱们走着瞧。”
陆渊懒得再废话,他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手握住黄铜门把手,表面凉得扎手。
“拦住他!给我揍他!”赵天宇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喊破了音。
两个保镖刚要动。
陆渊猛地回头,眼神像剃骨刀一样剜过那两人。
前世在枪林弹雨里淬炼出的杀气,瞬间让两个保镖浑身一紧。
那感觉就像是被草丛里的毒蛇锁定了,脚底板直冒凉气。
两人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喉结上下滑动着。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陆渊已经推开门。
“砰”的一声巨响。
实木大门被狠狠摔上,门框上扑簌簌掉下几层白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回音。
陆渊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穿过空旷的操场,直奔校门。
一出门,六月正午的热浪扑头盖脸地砸下来。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陆渊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帅是耍完了,气也出了,现实问题来了。
他伸手摸向校服裤兜。
掏了半天,摸出两个边缘磨损的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纸币。
这就有点尴尬了。
肚子偏偏这时候“咕噜”叫了一声,声音还挺大。
陆渊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退学了,学校的贫困补助也没了。
妹妹小雅下个月的透析费还差好几千。
他抬头看着街对面一家正挂着“招工”牌子的黑网吧,门帘上全是灰。
看来这个暑假,得先找个地方弄点快钱了。
端盘子?发传单?
陆渊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凭自己上辈子那些杀人技,去给有钱人当黑保镖来钱最快。
就在这时,他大腿侧面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
隔着薄薄的校服裤料,那股高频震动烫得他大腿皮肉一激灵。
他赶紧把那个屏幕碎了三条缝的二手小米手机掏出来。
手机背板热得像刚出锅的烙铁。
陆渊甩了甩手,定睛看向屏幕。
原本设置的系统默认壁纸不见了。
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纯黑色。
紧接着,一串血红色的乱码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
乱码滚动了几秒钟,突然定格。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带着白骨标志的暗网弹窗界面。
上面只有两行歪歪扭扭的汉字,边缘像是在滴血。
“无限制海外雇佣。”
“高危区日薪,一万美刀起步。”
陆渊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眼眸微缩。
他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屏幕裂纹的边缘,感受着那点拉碴的刺痛感。
旁边路过的一个买菜大妈,奇怪地瞥了这呆立的少年一眼。
陆渊没理会,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这年头,缅北诈骗短信都搞得这么有赛博朋克风了?”他小声嘟囔着,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悬在了那个红色的‘接单’按钮上方,“不过,一万美刀……够买多少肉包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