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问出那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那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高育良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
个学生办案子的时候从来不含糊，他越是不急着表态，越说明他心里的答案已经定了。
“高老师，”侯亮平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得很。
“蔡成功这个人嘴里确实没几句实话，做生意的人，东拉西扯惯了，三分真七分假，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可欧阳菁不一样。
她在审讯室里交代的那些东西，每一条都有银行流水对得上，有合同文本佐证，连时间节点都对得严丝合缝——她从银行系统出来的人，做账的本事比一般会计强十倍，她肯交代，说明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捂不住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杯沿。
“她说大风厂那笔过桥贷款的资金源头是汉东油气。
这话我跟陆亦可查了三天，查到了两笔从汉东油气下属子公司转出来的款子。
走的是设备采购预付款的名目，可收款方跟设备采购没有半毛钱关系。”
高育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几乎察觉不到，可侯亮平看得清清楚楚。
“亮平，这两笔款子，金额多大？”
“一笔两千万，一笔三千万，时间分别在去年三月和去年九月。”
高育良闻言，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可那笑容底下有一层东西，叫沉重。
“亮平，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沈如晦知道吗？”
“沈部长知道，查汉东油气这个方向，就是沈部长定的。”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
亮平，你跟老师交个底——汉东油气这条线，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高老师，这话我不能跟您交底。”侯亮平的语气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一层东西，叫不退让。
“查案子的事，查到哪儿算哪儿，看证据说话。
我不能因为查到了某个人的某个关系就停下来。
那不是查案子，那是做交易。”
高育良被做交易三个字噎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侯亮平，说话从来不知道拐弯，刀刀都往要害上捅。
可骂归骂，高育良也知道，侯亮平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
查案子就是查案子，看证据说话，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你总不能说查到某个人就不能再查了，那汉东的反腐还搞不搞？
那省委常委会上的决议还作不作数？
可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汉东油气这条线一旦被侯亮平挖开，刘新建就完了。
刘新建完了，赵瑞龙就跑不掉。
赵瑞龙跑不掉，赵立春在京城就坐不住。
赵立春坐不住，他高育良自然会被清算。
这条线一环扣一环，最终扣在他高育良的脖子上。
他必须换个角度。
硬的不行来软的，正面不行走侧面。
“亮平，你说得对，查案子看证据说话，这个道理我比你懂。”高育良的语气缓了下来，缓到像是在跟老朋友推心置腹。
“可你想过没有，汉东油气是省属大型国企，两万多名职工，全省十几个地市有它的加油站点和储运基地。
它不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它是汉东能源供应的命脉。
你查它，查得动查不动是一回事，查的过程会不会影响企业正常经营是另一回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姿态像极了当年在汉大课堂上给学生剖析案例时的样子。
“你查封了它的账目，银行那边就会收紧授信。
银行一收紧授信，它的资金链就会绷紧。
资金链一绷紧，上游的供货商就会来催款，下游的加油站就可能断供。
这一连串的反应，你考虑过没有？”
侯亮平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高育良这套话术的厉害之处——他不跟你讲人情，不跟你讲关系，他跟你讲稳定，讲大局，讲两万多名职工的饭碗，讲全省的能源供应。
你侯亮平不是要查案子吗？
好，你查案子把企业查垮了，职工失业了，能源供应断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高老师，您说的这些，我考虑过。”侯亮平把茶杯放下，语气不紧不慢。
“所以查汉东油气，我不会一上来就封账。
我的做法是外围突破，先把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固定下来，把证据链做扎实，再动核心账目。
这样既能查清问题，又不会影响企业正常经营。”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侯亮平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知道分寸，可分寸归分寸，查还是要查。
“亮平，你说外围突破，可你想过没有，汉东油气近三年新增银行贷款四十七个亿。
这些贷款大部分是拿企业资产做抵押的。
你一旦开始查，银行那边听到风声，就会重新评估汉东油气的信用等级。
信用等级一下调，后续贷款就可能被抽走。
这个后果，你外围突破也挡不住。”
“高老师，您这个担心我理解。”侯亮平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诚恳。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汉东油气这四十七个亿的贷款，有多少是正常经营需要的，有多少是拿去填了关联交易的窟窿？
我查到的数据是，其中至少有十五个亿通过关联交易流到了赵瑞龙名下公司的账上。
这十五个亿如果拿去搞设备更新、搞技术升级、搞安全生产，两万多名职工的饭碗是不是更稳？
可这十五个亿进了赵瑞龙的口袋，职工们得到了什么？
企业得到了什么？”
高育良被这番话问得沉默了好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侯亮平这小子，比他想的要难缠十倍。
你跟他讲稳定，他跟你算细账。
你跟他讲大局，他跟你讲职工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