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晦同志，汉东油气的事，你打算让谁去查？”
“侯亮平。”沈如晦转过身来。
“他是最高检调来的，跟汉东这边没有瓜葛，查起来没有包袱。”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
“侯亮平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直。查汉东油气这种案子，光直不够，还得有策略。
你多盯着点，别让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沈如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沈如晦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汉东油气这步棋，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蔡成功和欧阳菁的供词里都提到了刘新建，这条线已经摆在那儿了，不查才是失职。
陈清泉的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已经收不住了。
顺着陈清泉往下挖，挖到山水集团，挖到赵瑞龙，挖到赵立春，最后一定会挖到汉东油气。
与其等别人把这条线挖出来，不如他自己先动手。
沈如晦掏出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拨了出去。
“亮平，汉东油气的事，沙书记同意了。
你先摸底，不急着动手。
重点查刘新建担任董事长期间的对外投资和贷款担保，尤其是跟山水集团和赵瑞龙名下公司有关的资金往来。”
侯亮平在那头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沈部长放心，我这边已经开始梳理了。
汉东油气近五年的对外投资记录很多，我让陆亦可带着人一条一条地查，争取在一个星期之内拿出初步报告。”
挂了电话，沈如晦钻进车里，对陈建设说了句回组织部。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汉东油气这步棋落下去，赵家一定会反扑。
反扑的方向无非那么几个——要么从上面施压，让沙瑞金叫停调查。
要么从下面搅局，制造点什么事端转移视线。
要么直接冲着侯亮平来，抓他办案程序上的瑕疵做文章。
这三个方向，他得提前做好预案。
而此刻在省委三号楼的书房里，高育良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翻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明史》。
他翻的是《张居正传》那一章，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做着批注，全是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书桌上那部红色座机忽然响了，高育良拿起话筒，那头传来韩景和的声音。
“高书记，我听说侯亮平那边最近在查汉东油气？”
高育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汉东油气？你听谁说的？”
“我那边有个眼线，说侯亮平手下的人在调汉东油气近五年的对外投资记录，重点查跟山水集团有关的资金往来。”
高育良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沈如晦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狠得多。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汉东油气这条线一打通，刘新建就完了。
刘新建完了，赵瑞龙就跑不掉。
赵瑞龙跑不掉，赵立春就得出手。
赵立春一出手，这场仗就打成明牌了。
高育良拿起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侯亮平爽朗的声音。
“高老师，您找我？”
高育良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像是在跟学生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亮平啊，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顿便饭，咱师徒俩好久没坐下来聊聊了。”
侯亮平在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应了下来。
“行，高老师，我晚上过去。”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可再不好吃也得吃。
侯亮平这把刀已经架到汉东油气的脖子上了，他得想办法让这把刀慢一点，再慢一点。
晚上七点，侯亮平准时出现在了省委三号楼门口。
高育良亲自来开的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老教授。
他把侯亮平让进客厅，吴惠芬端了一壶茶出来，笑着跟侯亮平打了声招呼就上楼去了。
客厅里就剩两个人，茶香袅袅，灯光暖黄，氛围像是多年前在汉大课堂上的师生叙旧。
可侯亮平知道，这层温情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审讯室里那些对白要锋利得多。
高育良先给侯亮平倒了杯茶，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亮平，最近忙不忙？反贪局那边案子多不多？”
“还行，陈清泉的案子还在推进，大风厂那边也还有些尾巴没收干净。”侯亮平接过茶杯，那姿态恭敬得很，可话里的棱角已经隐隐露了出来。
高育良点了点头，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那句话。
“陈清泉那个事，我听说了。
亮平啊，你查得不错，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可有一条，查案子要讲证据，不能靠推理，更不能靠猜忌。”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侯亮平听得出来，高育良这是在给他划框框。你查陈清泉可以，别查别的。
“高老师，您放心，我查案子从来不搞扩大化。”侯亮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很。
“可有一条，我得跟您说清楚——如果查着查着，发现陈清泉的问题不只是生活作风，那我只能一查到底。”
高育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亮平，你说陈清泉的问题不只是生活作风，这话有证据吗？”
“目前还在查。”侯亮平的语气很平。
“可我们在查陈清泉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跟汉东油气有关的线索。”
汉东油气四个字一出口，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可侯亮平看得清清楚楚。
“汉东油气？”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汉东油气跟陈清泉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可蔡成功和欧阳菁的供词里都提到了汉东油气。他们说，大风厂那笔过桥贷款的资金源头就是汉东油气，欧阳菁更是直接点名，说这笔过桥资金背后的操盘手就是刘新建。”
高育良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话。
“亮平，蔡成功和欧阳菁的话，你信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