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巧，可祁同伟听得出来，老师心里其实并不轻松。
换一个人上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陈清泉在中院副院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手下的人、他提拔的人、他安排的人，遍布中院各个庭室。
这些人如果因为陈清泉的事被牵连，中院那边就会乱成一锅粥。
“老师，那大风厂那个判决呢？陈清泉判的，如果全面排查翻出来，撤销重审的话，山水集团那边——”
“大风厂那个判决不用管它。”高育良打断了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清泉倒了，判决撤销重审是必然的。
可撤销重审不等于山水集团就一定输，法律程序走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赵瑞龙那边让他自己去想办法，他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这边。”
祁同伟点了点头，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老师，陈清泉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他现在人在看守所里，如果没人管他，他扛不住几天就会把什么都倒出来。”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老长，像是在地上画了一道深深的线。
“同伟，你跟我说句实话，陈清泉这个人，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祁同伟想了想，摇了摇头。
“靠不住，他这个人胆子小，遇事就慌，侯亮平审了他两天他就扛不住了。
如果再审下去，他早晚会把招供。”
高育良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决绝。
“那就让他扛不住。”
祁同伟愣了一下。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清泉这个人，保不住了。”高育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他扛不住，早晚会开口。
与其让他开口咬人，不如让他开口之前先把该堵的嘴堵上。”
祁同伟品了品这话，越品越觉得后背发凉。
老师这是在说放弃陈清泉，而且是在陈清泉开口之前就放弃他。
可怎么放弃？
陈清泉已经在看守所里了，侯亮平盯着他，纪委盯着他，这个时候想做什么手脚，谈何容易。
“老师，陈清泉现在在看守所里，侯亮平那边盯得紧，我们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陈清泉的事我们不要再管了。
他扛得住也好，扛不住也好，都跟我们没关系。
他开口咬人，咬到谁算谁，可咬到我们的时候，我自然有办法应付。”
“老师，我明白了。”祁同伟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清泉的事，我不插手了。”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同伟，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陈清泉倒了，可汉大帮没倒。
政法系统那么多人，不是靠一个陈清泉撑起来的。
你那边公安厅的工作要抓紧，该破的案破，该抓的人抓，让省里看到你的成绩。
只要你的位置稳了，汉大帮就倒不了。”
祁同伟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看了高育良一眼。
“老师，那大风厂那个判决撤销重审之后，山水集团那边如果输了，赵瑞龙会不会找您的麻烦？”
高育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
“赵瑞龙现在自身难保，他没工夫找我麻烦。
再说了，大风厂那个判决是陈清泉判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瑞龙要找麻烦，让他去找陈清泉。”
祁同伟走了之后，高育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今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把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推演了好几遍。
陈清泉完了，这一点已经没有悬念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止损，把陈清泉这个案子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全面排查就全面排查，查完了该处理的处理，该澄清的澄清，只要不牵出别的人，他高育良就还站得住。
可高育良心里也清楚，沈如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查一个陈清泉。
全面排查只是一个开始，沈如晦真正的目标，是顺着陈清泉这条线往下挖，挖到山水集团，挖到赵瑞龙，挖到赵立春。
到那时候，他高育良还能不能站得住，就不好说了。
而此刻在省委大院的四号楼里，沈如晦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陈东临站在旁边汇报着今天的工作，那汇报很简短，只说了一件事——侯亮平那边已经把陈清泉的初步材料整理完了，明天一早就能送到常委会上。
沈如晦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茶是新泡的，大红袍，陈东临从沈如晦抽屉里翻出来的，知道部长开完大会得喝口好的缓缓。
“东临，陈清泉的事先放一放，我有个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陈东临立刻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你查一下汉东油气集团这几年的资金流向，重点是刘新建担任董事长期间的对外投资和贷款担保。
蔡成功和欧阳菁都提过，大风厂那笔过桥贷款的资金源头是汉东油气集团，欧阳菁更是直接点名，说这笔过桥资金背后的操盘手就是刘新建。”
陈东临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汉东油气集团，那是省属大型国企，刘新建是董事长，更是原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
查汉东油气，就等于查赵立春的钱袋子。
“部长，查汉东油气，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沈如晦放下茶杯，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不大。
蔡成功和欧阳菁的供词里都提到了汉东油气，这条线已经摆在那儿了，不查才是失职。
你先摸一摸底，看看刘新建这些年从汉东油气往外输送了多少利益，都输送给谁了。”
陈东临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