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是把他从组长的位置上,捧到了一个太上皇的位置上。
—— 日常的事,他不管。可每两周的汇报,要送到他面前来。重要的事,他要跟沙瑞金、沈如晦三个人碰头。
这听上去,他还是有发言权的。
可实际上呢?
—— 日常的事才是真正查案子的事。汇报上写什么、不写什么、重点汇报什么、淡化什么,那是沈如晦和田国富商量着写的。
他高育良拿到的,是一份被筛选过的材料。
—— 碰头会三个人,沙瑞金一个,沈如晦一个,他一个。
沙瑞金向来是和稀泥的,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沙瑞金多半是和稀泥和到沈如晦那边去。
这个安排,比刚才那个高育良当组长的方案,听上去尊重了他,实际上架空了他。
可他能不接吗?
他不能。
—— 沙瑞金都已经把我来兼组长这句话说出口了。
你高育良难道要跳出来说不行?
你跳出来说不行,那就是当众打沙瑞金的脸。
你打沙瑞金的脸,就是跟一把手对着干。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沙书记这个安排,妥当。
高育良缓缓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沈如晦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打到这儿,已经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
调查组指挥权,从高育良手里拿出来了。
可高育良那个 太上皇 的位置,还在。
这一仗,没打赢,可也没打输。
他正准备点头,把这个方案接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李达康,忽然又开口了。
沙书记。
李达康的声音,是那种京州市委书记特有的、带着一股子急躁劲的调子。
您这个安排,我原则上没意见。
高育良在心里骂了一句。
—— 李达康这个王八蛋,怎么又冒出来了。
可李达康已经说了下去。
我就想补一句。
这个联合调查组,既然是三方联合,那调查的经费、人员、办公地点,总得有个着落吧?
反贪局那边,侯亮平手下现在就那么几号人,丁义珍的案子还没结,大风厂那边还三天两头有人上访。你现在让他再分一摊子人出来查陈清泉,他分得出吗?
纪委那边,田书记手下倒是有一支队伍,可那支队伍是管全省厅局级干部纪律的。你让他们腾出手来查陈清泉一个副院长,那别的厅局干部谁来管?
法院那边,审委会自己查自己 —— 这个事,我本来是不信的。你们真要派一个审委会的人进调查组,那这个人从进调查组第一天起,就等于跟陈清泉撕破脸了。以后他在法院系统还怎么做人?
所以我的意见是 —— 这个联合调查组,不能用现有的人。
得从外面调。
李达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从省纪委、省检察院、省高院之外,抽调一批人。从中纪委巡视组那边,请几个人过来指导。从最高检那边,请几个有经验的检察官过来牵头。
这些人,跟汉东没有瓜葛。跟陈清泉没有瓜葛。跟山水集团也没有瓜葛。
让他们来查,查出来的结果,才硬。
高育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达康同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 —— 咱们汉东自己的干部,查不了陈清泉这个案子?必须要从中央派人下来?
你这是对汉东省委不信任,还是对我们在座这几个人不信任?
李达康一点都不怵。
育良同志,你别给我扣帽子。
我不是对汉东干部不信任。我是对 —— 陈清泉这个案子牵扯的那摊子关系,不信任。
陈清泉在汉东政法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他的徒弟,现在在各个法院当庭长。他的老同事,现在在各个检察院当检察长。他提拔起来的人,现在在各个公安局当局长。
你让这些人去查他,他们下得去手吗?
下不去手。
就算下得去手,查出来的结果,群众信吗?
不信。
所以我的意见很简单 —— 从外面调人。不是我们汉东没人,是这个案子太特殊。
特殊的案子,得用特殊的办法。
高育良被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李达康这一手,是最狠的一手。
—— 从外面调人。
真要从最高检、从中纪委调人下来查陈清泉,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汉东省委能兜得住的了。查着查着,查到山水集团,查到赵瑞龙,查到他高育良头上 —— 那时候沙瑞金都保不住他。
可他怎么反驳?
他不能说 —— 不行,不能从外面调人,从外面调人就查不动。
他不能这么说。
他这么一说,就等于承认 —— 陈清泉这个案子,里面有事,外面人查不得。
他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打。
达康同志。
高育良把语气放缓了。
你这个意见,出发点是好的。你是怕咱们汉东自己人查自己人,查不清楚。
可你想过没有 —— 真要从中央派人下来,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中央对汉东省委不信任了。意味着汉东的干部队伍,已经烂到我们自己收拾不了了。
这个信号传出去,汉东的投资环境还要不要?汉东的十几万干部,他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 —— 省委已经放弃我们了,中央要派人来整我们了。
到那个时候,人心散了,队伍乱了,你李达康这个京州市委书记,那个 Gdp 还怎么搞?
高育良这一手,是把李达康刚才讲的 投资环境 和 人心稳定,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李达康。
李达康被这一下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可沈如晦接过来了。
育良同志。
沈如晦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刚才说,从中央派人下来,就是中央不信任汉东省委。
那我问你 —— 去年吕梁那个案子,是不是中央派了巡视组下来?
前年京州那个开发区主任的案子,是不是最高检派了工作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