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吵，他就笑一笑，说 —— 育良同志，您别急，咱们讲道理。
你道理讲不过他，因为他手里拿的道理，全是你自己的道理。
如晦同志。
高育良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情绪了。
你说的那条回避准则，我没忘。
可我想请如晦同志再仔细看看那条准则 —— 那条准则说的是
领导干部本人的亲属、身边工作人员 。
陈清泉是什么人？
是我十几年前的秘书。
十几年前，他就已经调离我身边了，现在他是市中院副院长，跟我这个省委副书记之间，早就没有工作上的直接关系了。
这算不算
身边工作人员
如果算，那我问你 —— 当年从汉大的那批干部，三十多个人，现在散在各个厅局当一把手。
按你这个逻辑，他们是不是都算我高育良的
身边工作人员 ？
那以后这些人出了任何事，我高育良都得回避？
那我这个省委副书记，还干什么？
他这一番话，是把沈如晦刚刚扣过来的那顶
的帽子，又摘了下来，反手扣回给了沈如晦 ——
你今天说我该回避，那好，以后汉大帮那批人，个个我都该回避。
那汉大帮不就成了一个不能碰的雷区？
你沈如晦是想借这个由头，把汉大帮整个废掉？
这一手，是逼沈如晦表态。
—— 你沈如晦到底是在讲原则，还是在搞派系清洗？
沈如晦当然听懂了。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茶是真的凉了。
可他喝得很稳。
育良同志。
你刚才那个反问，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 如果我要求你回避，那就是要把整个汉大出来的干部都打成
高育良的人 ，就要一网打尽。
我没这个意思。
我今天在这里，当着沙书记、当着各位常委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从来没有说过 —— 凡是从汉大出来的干部，就是有问题的。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 —— 凡是跟育良同志共过事的人，就该查。
陈清泉的事，是陈清泉的事。
他是他，别人是别人。
我今天之所以提出回避，不是因为他是你育良同志的秘书。
是因为 —— 他今天在审讯室里，一提到山水集团就顾左右而言他。
一提到那三十万入会费，就说一个不记得名字的朋友借的。
一提到程度，就说不熟。
这些反应，不是一个心里没鬼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为什么绷得这么紧？因为他知道 —— 他要真是只自己一个人扛，扛不住。他背后一定还有人。他在等那个人来捞他。
那个人是谁？
他现在不说是吧？
好。
那我们就让他不说。
我们不跟他谈，我们直接查钱。
钱不会说谎。
那三十万从哪个账户出来，经过谁的手，最后进到会所的账上 —— 这条线查清楚了，他背后那个人，自己就会浮出来。
可在这条线浮出来之前，育良同志，你是他的老领导。你是他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你这时候站出来，说你要亲自当这个调查组的把关组长 ——
你让陈清泉怎么想？
他会觉得 —— 高书记还是要保我。
他会觉得 —— 我再咬紧牙关，再扛两天，高书记那边就有办法把我捞出去。
你这不是在帮他。
你这是在害他。
最后这一句话，沈如晦说得很轻。
可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高育良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茶杯。杯里的茶叶已经沉底了，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 沈如晦这一手，比刚才那一手更狠。
刚才那一手，是讲制度，讲回避，讲原则。
这一手，是讲心理，讲陈清泉的心理，讲他高育良一旦下场，会给陈清泉传递一个什么信号。
这个论点，你没法反驳。
因为陈清泉在审讯室里的表现，确实是在等。
等谁？等他高育良。
他高育良今天要是在这个常委会上，拍着胸脯说 —— 我来当这个组长。那陈清泉在看守所里，第二天就能得到消息。他一得到消息，就会把嘴闭得更紧。
可他高育良今天要是退一步 ——
那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吗？
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常委会上退过？
他要是今天退了，明天整个汉东官场就会传出一句话 —— 高育良在陈清泉这个事上，软了。
这个头一开，往后就收不住了。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看向沙瑞金。
他这一眼，是在求沙瑞金。
—— 沙书记，你不能让我在这个位置上退。你让我退了，不是我一个人脸面的问题，是整个班子的威信问题。
沙瑞金接到了这一眼。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个事，他再不出来给高育良一个台阶，这个会就要僵在这儿了。
这样吧。
沙瑞金开口了。
育良同志刚才说的那个三人小组 —— 组长是育良同志，这个安排，我看不太合适。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 沙瑞金这是要卖他。
可沙瑞金的下半句，马上就跟了上来。
不是因为回避不回避的问题。如晦同志刚才那番话，讲得有道理。陈清泉现在这个状态，育良同志确实不适合直接插手。
但是，育良同志作为省委专职副书记，对全省政法工作负有领导责任。这个案子，育良同志不能完全不管。
我的意见是这样 —— 这个三人小组，组长由我来兼。
副组长两个，一个是国富同志，一个是如晦同志。
育良同志呢，平时不参加小组的日常工作，但是小组每两周形成一份书面汇报，直送我和育良同志两个人。
重要的方向性问题，我们三个人碰头商量。
这样既解决了回避的问题，也没有让育良同志完全放手。育良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一下，高育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