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人家说,哦,那些事啊,我们决定不往后翻了,我们要往前看。
人家听完,是会来投资,还是会把刚签好的意向书揣回去?
高育良终于开口了。
他这一次开口,没有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把身子坐直了,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更紧了些。
福来同志。
他叫刘福来福来同志,而不是刘省长。
这个称呼上的细微变化,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 他这是在把刘福来从一个省长的位置,往老同事、老伙计的位置上拉。
拉到这个位置上,话就好说了,话里的锋芒也就该收一收了。
福来同志,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实在。
我也不是要捂盖子,我是说 —— 做事要讲个章法。
什么章法?
先易后难,先轻后重。
陈清泉的事,眼下手里有的证据就是生活作风。
我们先把这一步走稳了,处理了,给群众一个交代。
至于山水集团那条线,那是另一个案子,是另一个工程。
你不能把两件事捆在一块儿查。
捆在一块儿查,查的人吃不消,被查的人也吃不消,最后什么都查不清楚。
你看我们国家这些年反腐败,哪一次不是一步一步来的?
先查谁,后查谁,先处理谁,后处理谁,这里头是有节奏的。
不是说一锅端,端得越快越好。
一锅端,端到最后,锅都碎了。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像一篇准备充分的发言稿。
刘福来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那两片叶子。
育良同志,你说的这个节奏,我懂。
可我想问你 —— 这个节奏,是谁定的?
是中央定的,还是省委定的?是纪委定的,还是反贪局定的?
是根据证据的多少定的,还是根据被查的那个人是谁来定的?
如果是根据证据定的,那好 —— 现在陈清泉的生活作风问题,证据确凿,咱们今天就可以拍板,双开,移送司法。这一条我刘福来第一个举手赞成。
可陈清泉那三十万入会费的来源,他跟程度在山水庄园门口那三次见面,他签过字的那三份关于大风厂股权案的判决书,这三件事,证据也不是没有影子。为什么这三件事,就不能跟生活作风一块儿查?
是证据不够,还是这个人不能查?
高育良的眼神沉了沉。
福来同志,你说的这三件事,我没说不查。
我刚才讲得很清楚 —— 查,可以查。
但是要分开查。
生活作风归纪委查,入会费来源归反贪局查,判决书的疑点归法院内部走审判监督程序。
三条线,各走各的,各有各的规矩。
你现在让侯亮平一个反贪局局长,把三条线一把抓过去,他抓得过来吗?
他一个人,既当侦察员,又当审判员,又当纪委的纪检员,最后这个案子办出来,程序上站得住吗?
到了法院那边,辩护人一句话 —— 程序违法,证据排除 —— 咱们前面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高育良这一段话,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段。
他这一段话,不是说给沈如晦听的,也不是说给李达康听的。
他是说给沙瑞金听的。
他要告诉沙瑞金 —— 侯亮平现在这么个查法,是要把案子查砸的。
案子一旦查砸了,最后这个责任是谁的?
是我高育良的吗?
不是。
是你沙瑞金的。
你是省委书记,案子砸了,中央问下来,第一个找的是你。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他等的不是某个人的发言,他等的是一个所有人都把牌摊出来的时刻。
现在,牌摊得差不多了。
高育良打了程序这张牌,沈如晦打了三十万来源这张牌,李达康打了月牙湖旧账这张牌,刘福来打了投资环境这张牌,田国富打了证据不足这张牌,韩景和打了人心稳定这张牌。
他这个当一把手的,再不说话,这桌牌就要被人打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讲两句。
沙瑞金终于开了口。
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了。
育良同志的顾虑,如晦同志的坚持,达康同志的急躁,福来同志的担心,国富同志的提醒,景和同志的补充 —— 我都听了。
我先表个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陈清泉的问题,必须查。这一条,从侯亮平把人从那个别院里带回来的那一夜起,就是板上钉钉的。谁也别想拦,谁也拦不住。
高育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 这句话,他听到了。
可沙瑞金的下半句,紧接着就来了。
但是。
这个
一出口,高育良刚松开的那一寸肩膀,又绷紧了。
但是,怎么查,查到哪一步,查到谁为止,这个不是我们今天常委会上拍脑袋就能定的。
查案子,有查案子的规矩。反贪局有反贪局的规矩,纪委有纪委的规矩,法院有法院的规矩。我们在座的各位,不管是书记还是省长,不管是组织部长还是纪委书记,都不能代替这些规矩去办案子。
育良同志刚才讲的那个 —— 侯亮平一个人把三条线都抓过去,最后程序上站不住 —— 这个提醒,我认为是及时的,是负责任的。
高育良在心里点了点头。
—— 沙书记这话,是向着他的。
可他还没点完这个头,沙瑞金的话又转了。
同样的,如晦同志刚才讲的那个 —— 三十万入会费来源不明,不查清楚就说这是生活作风问题,说不过去 —— 这个提醒,我认为也是及时的,是负责任的。
高育良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沙瑞金这是在和稀泥。
—— 他谁都不得罪,谁的话他都肯定一句。听上去两头都占,实际上两头都没给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