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很轻，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刘福来听得清楚。
“育良书记，你说消费不等于利益往来，这个逻辑我完全认同。”
“可我想请教的是——陈清泉那三十万的入会费从哪里来的？”
“他一个中院副院长，一年工资二十万，不吃不喝攒一年半才够入会费。”
“可侯亮平同志查过了，陈清泉家里没矿，也没有副业，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
“那这笔钱是谁替他出的？”
“为什么替他出？”
“你们都在说不要扩大化，可我想问一句——如果连这笔钱的来源都查不清楚，怎么就能断定陈清泉只是生活作风问题？”
“是偶然一次的人情往来，还是长期输送的利益链条？”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你们就敢下结论说这是生活作风问题？”
“景和同志，你刚才说不能因为一次生活作风问题就一棍子打死。”
“好，那我退一步——就算这是生活作风问题，那也得先搞清楚这三十万是谁出的。”
“如果是陈清泉自己出的，那他的收入与支出严重不符，这就不是生活作风问题，是经济问题。”
“如果是别人出的，那这个别人是谁？”
“跟陈清泉什么关系？”
“跟陈清泉审的那些案子什么关系？”
“育良书记，你说消费不等于利益往来。”
“我承认，消费确实不等于利益往来。”
“个中院副院长，拿着二十万的年薪，去一家被反贪局立案侦查的企业老总开的会所里，交三十万入会费，进进出出。”
“这叫什么？”
“这叫瓜田李下。”
“你说没有利益往来，谁信？”
“你说只是生活作风，谁信？”
“我不是要搞扩大化，我是要搞明白。”
“搞明白了，该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
“搞不明白，你们说破天，这个案子也结不了。”
这话鞭辟入里，可谓字字珠玑。
高育良当然知道那三十万入会费是怎么回事，可他能说吗？
说了，就等于承认陈清泉跟山水集团有利益往来。
那陈清泉就不是学外语的问题了。
高育良觉得很烦——沈如晦这个人跟狗皮膏药似的，一旦粘上就甩不掉。
更让他不安的是，沈如晦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扫的是在座所有人，显然是一种警告：你们谁想护着陈清泉，谁就来回答这个问题。
可这个问题谁回答得了？
谁回答谁沾手。
李达康终于逮到了出手的机会，终于可以痛打落水狗了。
他恨高育良，不是一天两天了，根子在吕州就扎下了。
那年李达康从省委办公厅下到吕州当市长，高育良是市委书记。
一个是实干家，一个是学院派，搭班子第一天就不对付。李
达康到任没多久，就把高育良定下的城市规划给推翻了，搞得高育良这个一把手很是下不来台。
李达康打心眼里看不起高育良这种靠关系上来的学院派，觉得他能力平平，只会高谈阔论。
后来赵瑞龙看中了吕州月牙湖的美食城项目，李达康因为污染问题，顶着赵立春的压力就是不批。
高育良呢？
他意识到这是攀上赵立春这棵大树的绝佳机会，转头就跟赵瑞龙做了交易，批了这个项目，月牙湖从此从吕州的名片变成了臭水沟。
李达康拒绝批项目，得罪了赵立春，结果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当时全省经济最落后的林城。
而高育良靠着这份投名状，先一步进了省委常委班子，成了省委副书记。
这笔账，李达康记在心里。
到了林城，李达康硬是把一个落后地区搞成了全省第二，还顺手从吕州挖走了两家高科技企业，算是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
但他心里那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说到底，李达康跟高育良不对付，根子上是两条路上的人。
李达康是秘书出身，从省委大院一支笔干起，在好几个大市当过一把手，政绩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高育良是大学教授转任官员，靠的是梁群峰的赏识，靠的是赵立春的提携，靠的是织网、布局、经营汉大帮。李
这样的两个人，在同一个班子里，迟早要撞。
刚才高育良和韩景和轮流上阵，把陈清泉的问题往道德范畴里框。
你框得那么卖力，是真关心干部成长，还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李达康是清楚的——高育良今天越护陈清泉，就越说明陈清泉背后那条线跟高育良有关。
他不需要去查那条线，他只需要在今天的会上把高育良的急切摊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护得越紧，别人就越知道你怕什么。
“育良书记，景和同志，我说两句大白话。”
“你们说陈清泉是老同志，要保护干部，这个我举双手赞成。”
“可这次侯亮平查案子的程序有问题吗？”
“没有，人家是得到省政法委正式批复之后才启动的初查。”
“侯亮平查案子的方向有问题吗？”
“没有，人家是从中院判决的疑点入手，一步一步查到了会所，查到了高小琴。”
“整个过程合理合法，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要求侯亮平不要扩大化，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
那目光扫到高育良脸上时停了一瞬，又扫到韩景和脸上，最后落在沙瑞金那边。
“这叫给办案人员划框框，也叫给查案子设路障。”
“如果每个案子查到一半就被人划框框，那以后侯亮平他们还怎么查案子？”
“谁还敢碰硬的？”
“谁还敢查大的？”
话说得又急又快，有人点头，也有人眉头皱起来。
点头的觉得李达康说得在理，皱眉的觉得李达康这是在把矛盾往大里挑。
可不管点头皱眉，李达康今天这刀补得准，补在高育良最难受的地方。
高育良刚才说消费不等于利益往来，李达康就问你程序有没有问题、方向有没有问题——你答不上来，那你就只能承认侯亮平查得对。
你承认侯亮平查得对，那你就只能让他继续查。
这个逻辑闭环李达康设计得精巧，精巧到他不需要提陈清泉一个字，就把高育良架在了半空。
三说书记田国富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