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今天开口太早,快得不像他。
往常他总等别人把话说完,自己最后才慢慢落座、慢慢开口,像一壶茶非等水凉到八分才肯倒。
今天等不了。
陈清泉的事,不只关系陈清泉,也关系他在政法系统盘了多年的根。
那根扎得深不深、牢不牢,今天这场会就是一次试土。
他是清楚,一旦让侯亮平顺着判决书的疑点往下挖,挖到高小琴,再挖到山水集团,最后那根线头会牵到谁手里,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所以今天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定调——“生活作风”,四个字,多一个字都不行。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
“陈清泉同志的问题,我上午已经向沙书记汇报过,也跟侯亮平同志当面谈过。”
“态度很明确:生活作风问题,该处理就处理,绝不护短。”
“但有一条,查案要讲证据,不能靠推理,更不能靠猜忌。”
话说得平,平得像一块压桌的石头。
可石头底下压着什么,在座的人各有各的掂量。
有人端起茶杯没喝,借那点热气遮住脸上的表情。
有人翻着材料,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也有人面无表情,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高育良把陈清泉的问题牢牢按在“生活作风”四个字里。
“学外语可以查,别的,到此为止。”
这话他没说出来,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划这条线。
韩景和马上接上,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先看了高育良一眼,那一眼里的默契,两人心里都明白。
“育良书记说得对,我补充两句。”
“陈清泉同志在政法系统二十多年,业务能力突出,工作勤勤恳恳。”
“我们的原则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惩前毖后,是总结以前的错误,吸取教训。”
“治病救人,是给犯错误的同志改正机会。”
“陈清泉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个人生活上犯了错误,属于道德范畴。”
“培养一个政法干部不容易,不能因为一次生活作风问题就一棍子打死。”
“如果连改正机会都不给,以后谁还敢在政法系统干?”
“谁还愿意挑重担、啃硬骨头?”
“我不是替他开脱,我是替政法系统的干部说话。”
“他们看着,看组织怎么对待一个犯了错误的老同志。”
“处理得当,人心就齐。”
“处理过当,人心就散。”
“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工作就不好开展。”
“所以我的意见是:该处理处理,但要在纪律框架内处理,不要搞扩大化。”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政法系统一个稳定。”
一番话有板有眼,有人听得默默赞同。
韩景和这番话说得聪明,聪明就聪明在他把陈清泉一个人和整个政法系统的人绑在了一起。
你沈如晦要查陈清泉,好,那你就是在跟整个政法系统过不去。
你李达康要支持查,好,那你就是不顾政法系统干部的士气。
这个角度刁,刁在它把一件具体的事上升到了一个群体利益的高度。
沈如晦听得出这里面的门道,只觉得过分了。
什么叫道德范畴?
什么叫一棍子打死?
一个中院副院长花五十万进私人会所,这是道德问题还是经济问题?
更让他警惕的是,韩景和这番话表面上在保陈清泉,可那话里话外分明在给高育良递梯子——只要把陈清泉框在道德范畴里,高育良就不用沾手,那根线就断在陈清泉这里,再也牵不到别处去。
他决定出手,而且要打在韩景和这套逻辑的骨头上,打给在座所有人看。
“景和同志,你说陈清泉的问题是道德范畴,那我请教一个问题:一个中院副院长,一年工资满打满算二十万,花五十万进私人会所。”
“这笔账怎么算?”
“是道德问题还是经济问题?”
“那家会所的股东之一是高小琴,山水集团老总,被反贪局立案侦查的企业老总。”
“陈清泉在她的会所里进进出出,这算不算跟案件当事人有不正当接触?”
“如果算,这就不是道德问题,是纪律问题。”
“如果不算,那请景和同志解释解释,什么才算不正当接触?”
“是抓到高小琴亲自去陈清泉办公室送钱才算,还是陈清泉跟高小琴签了白纸黑字的协议才算?”
“景和同志,你今天不把这个标准立清楚,以后汉东政法系统的干部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企业家打交道了。”
“今天陈清泉去会所不算不正当接触,明天别的法官去会所也不算,那汉东的司法系统还成什么样子?”
“你总不能说高小琴的会所是法外之地吧?”
这一串问得又急又密,像一排子弹打在韩景和的逻辑防线上。
沈如晦心里清楚,他这番话真正的听众不是韩景和,而是在座的一些墙头草——他要在这些人心里种下一根刺:陈清泉的事不是一个孤立的生活作风问题,那五十万背后有账,那会所背后有人。
韩景和脸色变了一瞬。
沈如晦不接惩前毖后那个茬,也不纠缠道德范畴的边界,而是直接抓住钱的来源,这一刀捅得准,捅得他没法用原来的套路去挡。
高育良当然不会看着,他把话头接了过去。
“如晦同志,你说陈清泉跟山水集团有关系,那我请教一个问题——证据呢?”
“陈清泉是去那家会所消费了,可消费不等于跟山水集团有利益往来。”
“那家会所有那么多股东,陈清泉认识几个?”
“跟几个有来往?”
“你不能因为高小琴是股东之一,就把所有去过那家会所的人都当成嫌疑人。”
这话站得住,有人把目光投向沙瑞金,想看看一把手的反应。
高育良心里有数,他这一问不是要驳倒沈如晦,而是要把举证责任推回去——你说有利益往来,你拿出证据来。
拿不出证据,那调查就只能停在消费层面,消费层面就是生活作风。
沈如晦却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