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闻言,不怒反笑。
他正愁没由头收拾陈岩石那个退而不休、倚老卖老的老头子呢,人家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叫想睡觉有人递枕头,想打猎有人赶兔子,想唱戏有人搭台子。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贴心的事吗?
傅安邦看沈如晦这副表情,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和沈如晦的关系虽然今天有了一点进展,但说到底还是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
这种关系脆不脆弱?
脆弱。
一旦利益格局发生变化,这种关系说翻就翻。
可如果他能在沈如晦需要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替沈如晦分忧解难,那他和沈如晦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了,而是多了一层人情的纽带。
官场上什么关系能牢固?
是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份人情、下次我再还你这份人情——这种你来我往、越绑越紧的人情债。
如今沈如晦遇到了麻烦,他傅安邦要是能替沈部长把这坨臭狗屎铲走,那这份人情可就瓷实了。
傅安邦当机立断,站起身来:“沈部长,这点小事,哪里需要您亲自出手。”
“我来处理就行了。”
沈如晦推辞了一句:“傅省长,陈岩石是冲着我来的,怎么好意思劳您大驾——”
“哎,沈部长您这话就见外了!”傅安邦大手一挥。
“您今天在常委会上替汉东的经济工作争来了这么好的制度环境,我傅安邦替您处理这么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沈如晦闻言哈哈大笑。
傅安邦见状,知道自己的马屁拍到了点子上,于是更加来劲了:“沈部长,你尽管放心,我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跟老同志的交流还算是有些心得。”
“陈岩石这个人倚老卖老、蛮不讲理,您越理他他越来劲。”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巧劲,不能用蛮力,更不能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您就在这儿喝着茶等着,不出半个小时,我保证把那尊瘟神给您请走。”
沈如晦看了看傅安邦,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傅省长今晚主动登门,本来就是来拉近关系的。
如今碰上了陈岩石这档子事,傅安邦要是不主动请缨,那才叫不懂政治。
而沈如晦也不打算客气。
在官场上,客气就是见外,见外就是疏远。
你越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别人越觉得你没把他当自己人。
反过来说,你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别人反而觉得你把他当成了可以互相信任的盟友。
这就是人情往来。
关系这种东西,就是在互相欠人情、互相还人情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拉近的。
“既然如此,就拜托傅省长了。”沈如晦笑了笑。
“不过陈岩石同志毕竟是老检察长,在汉东政法系统耕耘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威望也不低。”
“你出去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师出有名。”
“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欺压老同志,更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公报私仇。”
傅安邦连忙点点头。
师出有名,这四个字在官场上可太重要了。
没有名目,你再有理也是无理。
有了名目,你再无理也是有理。
陈岩石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是老检察,在汉东横行霸道惯了。
你要是跟他讲道理,他能跟你扯历史。
你要是跟他谈规矩,他能跟你讲人情。
你要是跟他掰扯组织原则,他能跟你翻旧账翻到你爷爷辈去。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翻旧账更没用,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法为尺、以规为矩,用白纸黑字的规矩把他的嘴堵上。
可问题是,陈岩石今天来闹事,虽然行为不妥,但要说够得上什么正儿八经的罪名,那倒也未必。
举牌子喊口号,在省委大院门口杵着,说他是寻衅滋事吧,人家一没打人二没砸东西,勉强够得上一个扰乱公共秩序。
但要是直接让派出所拘留,恐怕会落人口实——省委组织部长和一个退休老检察长较劲,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傅安邦想起一个人——省委老干部局局长陈超。
这个时候把陈超叫来,让他以老干部局的名义出面处理陈岩石的问题,那可就名正言顺了。
老干部局管退休干部,天经地义。
退休干部不守规矩,老干部局出面批评教育,顺理成章。
傅安邦立刻掏出手机,当着沈如晦的面拨通了陈超的电话。
“陈局长,我是傅安邦,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陈超有些慌张的声音:“傅省长,我就在省委大院附近,其实我已经看到陈岩石同志了。”
“我正发愁该怎么办呢,又不敢贸然上去劝,怕他连我一块骂,又不放心就这么让他杵在门口,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傅安邦一听,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陈超,胆子确实小了,陈岩石骂了他两句,他就不敢靠近了。
“你现在听我说。”傅安邦换上副严肃的语气。
“陈岩石同志在省委大院门口举牌闹事,这是严重违反退休干部管理规定的行为!”
“你是老干部局局长,退休干部出了问题,你责无旁贷。”
陈超在电话那头都快哭了:“傅省长,我知道我责无旁贷,可陈老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我上去劝他,他能把我连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傅安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劝什么劝!我是要你办他!”
“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
“第一,立刻给京州市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几个民警过来维持秩序,记住,只是维持秩序,不要动手,不要激化矛盾。”
“第二,你以老干部局的名义做好一份关于陈岩石同志违纪情况的书面说明,写清楚他的行为违反了哪些规定、造成了什么影响、建议如何处理。”
“这两件事办好了,你之前工作不力的账就算是翻篇了,办不好,你就等着沈部长找你谈话吧。”
陈超知道傅省长生气,连声应道:“明白明白!我这就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挂了电话,傅安邦又笑眯眯地看向沈如晦。
“沈部长,您稍安勿躁,最多半个小时,这件事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沈如晦笑着点了点头,亲手给傅安邦续了杯茶:“傅省长办事,我放心。”
傅安邦喝了口茶,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东临看着傅安邦的背影,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部长,傅省长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