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
东宫,皇长孙寝殿。
兵部主事齐泰垂着双手,站在大案下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案后方。
朱允炆面沉如水。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兵部拟定、准备呈送御前和户部的《淮西将校轮调与军功升迁大纲》。
这份章程,是朱允熥那小子弄出来的“三司交叉验看”制度的落地实策。
“凡军中将校,不论出身,不问门第,皆以斩首、先登、破阵之实额军功论转迁。”
“呵呵...”
“好一个不问门第,唯看军功!”
朱允炆将那份大纲摔在桌面上。
“孤这位三弟,当真是在户部的账本里,历练出了一副翻云覆雨的好手腕啊!”
齐泰咽了一口唾沫,急声附和。
“殿下,三殿下此计甚毒!”
“他表面上是帮着皇上削了蓝玉的兵权,打散了淮西的旧部。”
“实则,他这是借着朝廷的法度,在军中光明正大地替自己培植少壮派的死党啊!”
齐泰越说越急。
“长此以往,军中那些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只知感念三殿下的推恩。”
“哪里还会认朝廷的规矩?”
“咱们在这军中,岂不是彻底成了瞎子聋子!”
朱允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
朱允炆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他既然要把水搅浑,要把军功升迁的门槛对所有人敞开。”
“那孤,就名正言顺地,往他这口大锅里,掺点沙子!”
朱允炆转过身。
“你和黄大人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
“这份呈递上去的拔擢名册里,孤要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几个人进去。”
齐泰一愣。
“殿下的意思是……安插咱们的人?”
“可三殿下弄出的那个‘三司交叉验看’,查得极严,凡是与清流言官、甚至与咱们东宫外院有过一点牵扯的将领,都会被剔除啊!”
“谁让你找那些有牵扯的了?”
朱允炆走回大案前。
“母妃这些年,暗中用吕家的商队,在各地卫所里资助过不少孤苦无依的军户子弟。”
“这些人,表面上清清白白,和淮西武将没有关系,更和文臣清流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就是最纯粹的泥腿子!”
朱允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去,把这几个人的名字挑出来。”
“把他们的军功履历做实,做得漂漂亮亮的,混在那批即将被提拔的少壮派名单里,送进户部去!”
“孤倒要看看,他朱允熥这所谓的军功体系,到底是在替他自己拔擢心腹。”
“还是在替孤,养这几颗随时能要他命的毒牙!”
齐泰双眼猛地一亮。
“殿下英明!微臣这就去办!”
……
两日后。
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默像个被抽干了魂的木偶,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机械地翻着兵部送来的名册。
自从被老朱强行绑上战车。
他这户部左侍郎干得简直比拉磨的驴还惨。
对面。
朱允熥毫无坐相地半躺在矮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地嗑着。
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林师,兵部送来的这批拟升迁的名单,看出什么门道没?”
朱允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
“回殿下。”
“微臣都核对过了。”
“这批人,身家清白,八成都是底层军户出身,而且……”
林默翻了翻手中的册子。
“兵部和都察院那边都没有卡他们的印信,军功核实无误。”
“尤其是这几个人。”
林默将名册推到朱允熥面前,指着上面的几个名字。
“赵铁柱,山西都司下辖总旗,洪武十九年斩首五级,身中三箭不退,拟升百户。”
“孙大彪,辽东都司小旗,出身匠户,徒手搏杀两名北元探子,立有奇功。”
林默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没有感情的读件机器。
“这些人,既不是凉国公的旧部,也没挂在哪个侯爷的门下,正是殿下急需的纯粹军中实干派。”
朱允熥放下茶盏。
他慢吞吞地从矮榻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低着头。
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以及他们后面附带的详细生平履历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公房内,只剩下朱允熥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看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朱允熥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
“啪!”
朱允熥突然一把将名册合上,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太干净了。”
林默愣了一下。
“殿下……什么太干净了?”
朱允熥指着那本名册,眼神锐利如刀。
“这些人的履历!”
“太干净了!”
朱允熥一把抓起名册,翻开其中一页,直接怼到林默的脸前。
“你看看这个赵铁柱!”
“十四岁入伍,戍边八年!”
“经历过大小战阵十余次,每次都是敢死先锋,斩首记功从来不落人后!”
“可是你再看看他后面的军纪考评!”
朱允熥手指重重地戳在那行字上。
“无一劣迹!”
“八年啊!在一个喝兵血、杀良冒功、兵痞横行的边关军营里待了八年!”
“他没逛过窑子?没跟袍泽打过架?没私藏过战利品?”
朱允熥冷笑出声。
“这大明朝的丘八,什么时候全变成庙里吃斋念佛的活菩萨了?!”
嗡——
林默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瞪着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的朱允熥。
神经病吧!
林默在心底发出咆哮。
你这小崽子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
当初是你非要打破淮西的垄断,非要在军中找那些没有背景,清白的军户子弟!
现在兵部按照你的规矩,把人给你找来了!
人家打仗勇猛,履历清白,不惹事生非。
结果你他妈现在又嫌人家履历太干净?!
怎么着?
非得找几个天天逛窑子、打架斗殴的兵痞提拔上来,你这心里才踏实是不是?
简直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事找事!
林默心里骂得翻江倒海,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赶紧弯下腰,摆出一副受教的惶恐模样。
“殿……殿下圣明!”
“微臣愚钝,只看了数目的对错,竟未曾察觉这其中有违常理之处。”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那殿下的意思是……这几个人,有问题?”
朱允熥死死盯着名册。
在一个复杂的系统中,百分之百的完美,就是百分之百的造假!
这些履历,就像是一份为了应付检查而精心打磨过的。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评语,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这是有人,在给孤下套啊。”
朱允熥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浓。
“他们在孤定下的规矩里,给孤送来了几个精心包装过的泥塑木雕。”
“只要孤的大印一盖,把这几个人提拔到要紧的位置上。”
“他们就是埋在孤军功体系里,致命的暗桩!”
林默听得后脊背直冒凉气。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这对皇家兄弟了。
一个比一个阴毒,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
“那……”
林默试探着开口。
“既然殿下看出了端倪,微臣这就将这几个人的名字从拔擢名册上划去,驳回兵部重审?”
“不可!”
朱允熥猛地抬手打断了他。
“划掉他们,用什么理由?”
“用他们军纪太好,打仗太勇猛的理由去驳回兵部吗?”
朱允熥像看白痴一样看了林默一眼。
“若是直接划掉,不仅违了孤自己定下的规矩,还会打草惊蛇。”
“让背后的人知道咱们已经察觉了!”
林默缩了缩脖子。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明媚的秋光,双手缓缓背在身后。
“泥沙俱下,才能摸鱼。”
“既然他们费尽心机把人送过来,孤若是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二哥的一番美意?”
朱允熥转过身。
“这几个人,孤全要了!”
“不仅要提拔他们,还要给他们安排最肥的缺,把他们捧得高高的!”
林默懵了。
“林师。”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手指在那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去,把名册用印,盖上户部核准的大印。”
朱允熥咧开嘴,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孤倒要看看。”
“这几条藏在水底下的鱼,什么时候会憋不住气,浮上来吐泡泡!”
“只要他们敢动……”
“孤就顺着这根线,把他们背后那张网,连同提线的人,一起拽出来,剁成肉泥!”
林默看着朱允熥那张稚嫩却透着无尽杀机的脸。
双腿微微发软。
“微臣……遵旨!”
他赶紧拿起毛笔,蘸饱了朱墨,哆哆嗦嗦地在那名册上,签下了户部左侍郎的大名。
朱允熥看着那鲜红的印迹,满意地拍了拍手。
二哥。
你既然喜欢下棋,那弟弟我就陪你下一盘大的。
就怕你最后,连这棋盘都赔得砸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