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东暖阁。
金砖上的几个壮汉,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凉国公蓝玉、郑国公府二爷常升,以及蓝豹、蓝虎等几名曾经在京畿卫所任职的“义子”,齐刷刷地伏跪着。
朱允熥则熟练地缩在暖阁角落的盘龙柱旁,低着头,袖着手。
朱元璋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
手里捏着一本户部和兵部刚刚联合呈递的武将名册,眼神深邃如渊。
“蓝豹。”
老皇帝的声音突兀响起。
跪在最前面的蓝豹浑身一激灵。
“末……末将在!”
“金吾前卫指挥同知,是个要紧的差事。”
朱元璋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
“咱问你,你现在是金吾卫的武官,还是凉国公府的家臣?你主子到底是谁?”
蓝豹脑子里“嗡”的一声,吓得面如土色。
这等诛心之问,简直是要他的命!
“末……末将是大明的官!主子自然是陛下!”
“末将只是……只是……”
蓝豹结结巴巴,看了一眼旁边的蓝玉,咽了口唾沫。
“只是凉国公的义……不,是凉国公的旧部!”
旁边的蓝虎也慌忙跟着磕头,颤声道。
“陛下明鉴!”
“末将等人蒙大将军提携,在军中历练,一直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
“臣子?”
朱元璋冷笑一声,抓起那本名册,砸在蓝玉的脸上!
“啪!”
名册砸中额头,散落一地。
“蓝小二!”
朱元璋霍然起身,大手一指。
“你自己听听!看看你带出来的这群好兵!”
“一会是义子,一会是旧部!”
朱元璋厉声怒喝。
“你倒是给咱交个底,你到底是咱大明朝的镇国大将,还是这群江湖草莽的堂口大当家?”
“说!!!”
雷霆之怒,压得整个暖阁似乎都要塌了下来。
常升屏住呼吸,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余光看着身旁的蓝玉。
生怕这位脾气暴烈的舅舅在这个时候梗起脖子顶撞老皇帝。
蓝玉僵硬地伏在地上。
就在朱元璋发难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本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想质问一句“老子出生入死,收几个干儿子怎么了”。
可就在火星子快要冒出喉咙时,他又冷了下去。
【功劳再大,大不过皇权!】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骨子里的跋扈,缓缓抬起头。
没有辩解,没有梗脖子,而是双手伏地,重重叩首。
“陛下息怒,臣……知罪!”
蓝玉喉咙滚动。
“臣过去糊涂,看重江湖义气,收留了太多军中悍卒,管束不严,致使军中名分混乱。”
蓝玉闭上眼,索性把朱允熥事先点拨的话,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臣恳请陛下,将这些义子与军职剥离开来!”
“凡有军职者,皆由兵部统一调遣核查,不论资历,唯看军功!”
“凡无军职者,即刻遣散回乡,永不得插手大明军务!”
此言一出,朱元璋愣住了。
老皇帝那双阅人无数的毒眼,锁在蓝玉脸上,似乎想剥开他的头盖骨,看清里面的心思。
“这番话,倒是说得漂亮。”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到蓝玉面前。
“可是蓝小二,咱问你,把这些替你出生入死的班底全交出去。”
“你这个威风八面的凉国公,心甘情愿么?”
诛心的一刀,直接劈下。
若说愿意,老朱必觉你虚伪狡诈。
若说不愿意,那便是包藏祸心!
在这等绝境,蓝玉却抬起了头,直视着朱元璋的龙威,破天荒地坦诚了一回。
“回上位!”
“臣若说痛痛快快心甘情愿,那是撒谎!”
蓝玉咬着牙。
“但臣不敢不甘愿!”
“上位若是不信,大可收了臣的爵位、兵权,乃至这颗脑袋!”
“但臣低头,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臣不想让北征十万将士风霜饮血挣来的这身功勋,毁在臣这性子上!”
“臣不想咱姐夫留下的这点骨血,被臣这个舅舅拖累得家破人亡啊,上位!”
这几句掏心窝子的粗话,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过了许久朱元璋眼里的杀机,才慢慢消散了下去。
“算你这混账还有几分良心。”
朱元璋叹了口气,伸手在蓝玉的铁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蓝小二,你给咱记着!”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
“大功臣最容易犯的错,不是贪点银子,而是把朝廷给你的信任,当成了你自个儿盘剥天下的本钱!”
“臣……记住了。”
蓝玉如释重负,上位这样说,应该没事了吧!
趁着老皇帝气色缓和,蓝玉索性一咬牙,把底牌全倒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回京时私自留下的三千亲军名额,以及三百匹上等北地军马。”
“臣已造好册子,今日便全数交托兵部与户部清点,充入大明国库!”
“请上位恩准!”
朱元璋闻言,嘴角终于扯出一抹隐晦的笑意。
他没急着答应,而是转过头,看向缩在柱子后面装鹌鹑的朱允熥。
老皇帝那是多精的人物?
蓝玉这头倔驴能转性子,背后要是没人牵绳子才怪了!
“老三。”
朱元璋冷不丁唤了一声,吓得朱允熥慌忙出列。
“你舅公今儿个开窍了,肯把东西全交出来。”
“他家肥羊咱看你吃得挺香,你怎么看呐?”
朱允熥心里暗骂。
锦衣卫还是牛逼啊!
脸上却立刻挂上那副痴傻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
“皇爷爷,舅公愿意把羊群全交给您来看管,孙儿自然放心得紧啊!”
“羊群?”
朱元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拿义子和旧部打比方。
顿时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你那猪脑子里除了吃羊,还能装点别的不?”
“孙儿就是喜欢吃嘛!”
朱允熥撇着嘴,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
“皇爷爷,舅公交了那么多羊,您好歹跟兵部打个招呼,稍微顺手留几只最肥的给孙儿过年啊。”
“要不然全充了公,孙儿冬天拿什么贴秋膘!”
“噗——”
旁边的常升一个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赶紧死命憋住,憋得脸色通红。
朱元璋也被这浑小子一番胡言乱语给气乐了。
“滚滚滚!”
老皇帝挥着袖子笑骂道,东暖阁内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在这一声笑骂中,终于是烟消云散。
蓝玉也借机狠狠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完成了这生死一线的艰难转折。
“都起来吧。”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神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
“传咱的旨意!”
“命兵部即刻拟定淮西将校轮调章程!”
“京畿与北疆核心卫所内,凡蓝玉举荐之原义子将官,即日起抽调半数。”
“分赴云贵、两广等边缘卫所任职!”
“以三年为期,无军功不许回京!”
诸义子面如死灰,却只能连连叩头谢恩。
“常升。”
“臣在!”
常升肃然领命。
“你爹常遇春乃咱大明第一猛将,你既在军中,不得坠了你常家的门风。”
朱元璋面色深沉。
“即日起,你钦承父业,封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袭开国公爵位!”
“好生替咱看着这群骄兵悍将!”
常升闻言,心头大震,重重叩首。
“臣常升,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至于这批军马和交割的军饷,着户部林默盯紧,任何人不得私挪!”
朱元璋雷厉风行地落下一长串旨意,彻底敲定了淮西势力新一轮的洗牌。
退出奉天殿时,已经是日上中天。
走在白玉石栏旁,朱允熥裹紧了身上的薄袄,感受着秋风从面上拂过。
走在前面的常升步伐稳健,已隐隐有了几分统帅淮西全局的气度。
朱允熥低头看着脚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小弧度。
一场灭门死局,就这么化解了。
蓝玉不仅保住了脑袋,淮西那张密不透风的旧网也被彻底扯开了一道口子,常升顺利接手上位。
“虽然削了权,但终于争取到了重新培养可用之将的缓冲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