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门外。
青石板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冰。
冷风卷着雪粒子,刀片似的刮过高高的门槛。
呜呜作响。
曾经在关中横着走的赢渊。
这会儿像条被人打断脊梁骨的老狗。
蜷缩在冰渣子里。
浑身抖成了一团烂棉花。
他那件价值连城的紫貂大氅不知道扔哪了。
身上就剩件单薄的绸袍。
早被泥水浸透,紧紧贴着干瘪的老皮。
风一吹,透心凉。
花白的头发散成一窝鸡毛,糊在脸上。
顺着额头淌下来的血,在下巴底下结冰。
挂着几串暗红色的冰溜子。
“咯、咯咯……”
赢渊上下牙膛疯狂打架。
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他刚才磕头太猛,崩断了两颗门牙。
一咧嘴,寒风直往漏风的嘴里灌。
呛得他弓起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跪着的孟德和白霆。
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孟德胖大的身躯缩成个肉球,冻得嘴唇发紫。
鼻涕流进嘴里都没顾上擦。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轴摩擦,掉下几块暗红色的漆皮。
嬴子夜踩着积雪,慢悠悠地踱出门槛。
靴底压在冰茬子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狐裘。
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嘴里还带着点刚才吃剩的枣糕甜味儿。
萧何抱着个旧算盘。
缩手缩脚地跟在后头,冻得直吸溜鼻子。
“哎哟,这不是赢老族长吗?”
嬴子夜停在台阶上,低着头。
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堆发臭的烂肉。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随手弹飞一粒耳垢。
“大清早的,跑我这咸阳宫门口练铁头功来了?”
赢渊浑身一激灵。
猛地抬起那张糊满血泥的老脸。
看到那双踩在眼前的黑皮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公、公子!”
老头往前猛扑,双手死死抱住嬴子夜的靴筒。
泥水瞬间蹭脏了上好的料子。
留下两个黑手印。
“别碰我,刚换的靴子。”
嬴子夜眉头微皱,满脸嫌弃。
腿腕子一抖,直接把这老家伙踹翻。
赢渊在雪水里滚了一圈,水花溅了孟德一脸。
赢渊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膝盖砸在冰面上。
脑袋“砰砰”往石板上砸。
“老朽知错了!老朽真、真知道错了!”
他漏风的嘴里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沫星子。
“求公子开恩啊!”
“给咱们赢家……留、留一条活路吧!”
赢渊干瘪的眼眶里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
顺着褶子往下淌。
“只要您点个头,关中……不,这天下我赢氏的田产地契。”
“老朽全给您送来!”
“一个大钱都不留!全交!”
孟德也在旁边磕头如捣蒜。
脑门砸出一块青紫。
“对、对!俺们孟家的铺子、钱庄,全归朝廷!”
他结巴得厉害,舌头打着结。
“只求公子赏口饭吃,别、别赶尽杀绝啊!”
嬴子夜看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贵族。
扯起半边嘴角。
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笑声在风雪里传出去老远。
“拿我的钱,买我的命?”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萧何。
“老萧,把账本翻开。”
“给这几位老爷听个响,让他们死个明白。”
萧何正抱着算盘哈气暖手。
听见这话,赶紧把冻僵的手指头往咯肢窝里一夹。
从袖口里掏出那卷浸了墨渍的竹简。
“咳咳……”
萧何清了清嗓子,迎着风,声音有点发颤。
“大秦历三十五年,赢氏囤积陈米三十万石。”
“趁关中秋涝,将米价抬高四倍。”
“逼迫一千两百户农人卖儿鬻女,冻死骨抛于荒野。”
他快速翻动竹简。
木片撞击声清脆,像催命的更鼓。
“孟氏,私放高利印子钱。”
“三年间逼死人命四十七条,强夺民妇百余人。”
“白氏,强占城南河滩良田八万亩。”
“打断上百个流民的腿,扔进渭河喂了王八。”
萧何每念一句。
地上跪着的三人,身子就往下矮一分。
直到最后,几乎要趴进泥缝里,抖成了一锅粥。
“听见没?”
嬴子夜接过话头,指尖敲着腰间的天子剑柄。
发出“哒哒”的响声。
“你们手里攥着的每一个铜板,都往外渗着人血呢。”
赢渊浑身发抖。
指甲死死抠着结冰的石板。
指节泛白,几乎要折断,留下一道道血痕。
“公子……那、那都是底下人瞒着老朽干的啊!”
他还在狡辩。
声音凄厉得像半夜乱坟岗的夜猫子。
“老朽毫不知情啊!”
“少跟我扯淡。”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听这老梆子废话。
他站直身子。
眼神瞬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透着杀气。
“从今天起,没收你们三大氏族所有家产。”
“全部充入国库,一个铜板都不留。”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
却像闷雷砸在三人头顶,震得他们脑瓜子嗡嗡响。
“包括你们身上的丝绸、脚底下的鞋底板。”
嬴子夜嘴角勾着残忍的笑。
“全都得扒下来,算是抵你们这些年欠大秦的账。”
白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你敢!我们可是大秦功臣之后!”
嬴子夜嗤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还没完呢。”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剥夺赢、孟、白三家所有贵族身份,从玉牒彻底除名。”
嬴子夜低头看着脚边的赢渊。
“全部贬为庶人,流放北地煤矿。”
“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在黑漆漆的矿井里挖煤,不许翻身。”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一瞬。
只剩下赢渊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无所有。
还被剥夺了身份,发配去当连狗都不如的苦役?
这对享受了几十年荣华富贵的老族长来说。
比直接千刀万剐还要残忍一万倍。
赢渊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眼底的恐惧一点点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疯狂。
他两只手撑着冰面。
手指缝里流出的血,在冰碴子上拖出十道刺眼的红痕。
骨头节发出咔吧的怪响。
“呵呵……哈哈哈哈!”
赢渊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尖锐,带着破音,活像个疯子。
萧何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算盘撞在肚子上,连连倒抽冷气。
“你、你笑什么!疯癫了不成!”
赢渊没搭理萧何。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双腿打着摆子。
腰板却硬生生挺直了,像一根快折断的老竹竿。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嬴子夜。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同归于尽的怨毒。
眼角甚至眦裂,流出一丝血水。
“嬴子夜,你做事太绝了。”
他咬着没有门牙的牙床,说话含混不清。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在半空中冻成冰星。
“老朽把家底都奉上了。”
“你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火山。
他猛地抬起右臂。
枯瘦的手指指向嬴子夜的鼻尖。
宽大的破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大家就一起死在这!”
赢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凸。
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色长虫,马上要炸开。
他猛地吸进一口带冰渣子的冷气。
扯破嗓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咸阳宫的清晨。
“你不给我活路,那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暗影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