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俩字。
像一阵带着冰刀的邪风,刮过咸阳城的上空。
麒麟殿里,火盆烧得正旺。
炭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崩出点点橘红色的火星子。
萧何缩在红木案几后面。
干瘪的屁股撅着,鼻尖几乎贴在堆成山的竹简上。
“个、十、百、千、万……”
他嘴里碎碎念,呼出的热气打在竹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小水珠。
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拨得快飞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出一层层回音。
越算,萧何那双干瘦的手抖得越厉害。
像是在三九天里光着膀子,冻得了羊癫疯。
算到最后一位数,他大拇指猛地一顿。
指甲盖狠狠戳在木头框子上,差点把算盘劈裂。
“嘶——”
萧何倒抽一口凉气,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灌进后脖颈。
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连带着脊梁骨都跟着发酸。
他抓起案上的朱砂笔,想把总数写在帛书上。
笔尖悬在半空,手腕哆嗦得硬是落不下去。
朱红色的墨汁顺着笔毛汇聚。
“吧嗒。”
一滴墨汁掉在桌面上,溅了他一袖子红点子。
嬴子夜四仰八叉地歪在软榻上。
嘴里叼着根半干的甜茅草,一边嚼一边有节奏地抖着右腿。
黑靴子底蹭着熊皮垫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草汁的甜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老萧,你那爪子抽筋了?”
他把甜茅草吐在地上,翻了个白眼。
顺手抓起桌上的空茶杯,在手里抛着玩。
瓷杯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回掌心。
“算个账磨磨唧唧的,赶紧报数。”
嬴子夜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萧何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剌得生疼。
“公、公子哎!”
他嗓音劈了叉,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
手里攥着那卷帛书,连滚带爬地凑到台阶底下。
“这、这账面上的进项。”
萧何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堆、堆起来能把这咸阳宫的房顶给掀咯!”
他指着账本,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红血丝乱窜。
“赢渊那三家……完了!全底朝天了!”
萧何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啪作响。
“他们为了平那个天价粮的窟窿,拿现钱去补市面上的货。”
“结果现钱全压在咱们的国债里拿不出来!”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沾了一手灰。
“他们把城外的几万亩良田、布庄、盐铺……”
“全折成烂白菜价,抵给咱们皇家钱庄了!”
“光是现铜,就收拢了六百多万贯!”
萧何喊得嗓子破音,咳了两声。
“城外的旧粮仓里,平白多出三百万石陈米!”
“这……这国库余额,翻了足足一百倍啊!”
一墙之隔,地下密室。
空气闷得发酸,透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角落里的水滴砸在青苔上,滴答作响。
嬴政像个大号壁虎似的贴在石墙上。
耳朵死死压着那根冰凉的传音铜管,外廓骨头硌得生疼。
听到“翻了一百倍”这几个字。
他脑瓜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抡了把大铁锤,直接砸在后脑勺上。
身子一晃,后背重重撞在坑洼不平的土墙面上。
掉下一层灰土,迷了眼睛。
嬴政顾不上揉眼。
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像条扔在岸上缺水的胖头鱼。
“一百倍?三百万石?”
他嘴唇打着颤,喃喃自语,声音飘得抓不住。
下意识伸手去捋胡子。
指尖碰到底下的血痂,刺痛感钻心。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僵在半空。
“那几个老家伙,在关中盘根错节了几百年。”
嬴政盯着黑漆漆的房顶,牙床子发酸。
“朕想削他们,都得掂量掂量关中的米价。”
“生怕逼急了弄出民变。”
“这小王八蛋……他到底干了啥?”
嬴政想破脑袋,也弄不懂那个金牙胖子说的“做空”是啥妖法。
更不懂那一张轻飘飘的纸契,怎么就变成了索命的无常。
没动一兵一卒。
没让外头那三千大雪龙骑拔半把刀。
连个兵器碰撞的响声都没听见。
这就把世家大族抄家了?
甚至连抄家的罪名都不用罗织。
人家自己上赶着把祖宗传下来的地契送上门!
角落里,顿弱缩在草堆里。
青铜面具下的独眼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死虫子,像个活死人。
嬴政一脚踢在顿弱的小腿骨上。
踢得老头闷哼一声,捂着腿直抽冷气。
“老鬼,你听见没?”
嬴政压着嗓子,一把揪住顿弱的衣领。
“三百万石!那可是三百万石粮!”
“咱们大秦十年不打仗,也攒不下这厚实的家底!”
顿弱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陛下……老臣以为那三十六个不良人已经够邪门了。”
他咽了口苦水。
“没成想这做买卖,比杀人还毒呐。”
“这才是帝王术啊……”
嬴政松开手,瘫坐在硬木板床上。
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惨叫,承受着千古一帝的重量。
他眼底闪过一丝麻木,又透着点自豪。
“杀人不见血,榨干最后一丝骨髓。”
嬴政拿手背蹭了下鼻尖。
“连抄家的骂名都不用背,史书上还得记他一笔平抑物价的善政。”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沾了一手泥。
“朕这皇位……看样子是真坐不回去了。”
麒麟殿里。
嬴子夜拿袖口随便蹭掉眼角的泪花。
他抠了抠眼屎,随手屈指一弹。
小黑点飞进火盆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刺啦响。
“一百倍啊,还凑合吧。”
他砸吧两下嘴,满脸不在乎。
“这帮土包子,没经历过资本社会的毒打,一割就一茬。”
萧何还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那卷帛书。
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跟个泥塑木雕一样。
正愣神呢。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踩碎了门槛外头的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一个禁军侍卫连滚带爬地跨进大门。
头盔歪在半边,铁甲片撞得咣当乱响。
带进来一股裹着雪渣子的邪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报——”
侍卫单膝砸在地砖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回音。
“公子!外头……外头来人了!”
嬴子夜歪着脑袋,抓起一块凉透的枣糕扔进嘴里。
嚼得吧唧响,掉了一地残渣。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呼小叫的,奔丧啊?谁来了?”
侍卫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翻滚。
指着大门外头,手指头打着摆子。
“是赢家、孟家、白家的三位家主!”
他喘了口粗气,嗓音发颤,像见了鬼。
“他们披头散发,身上连件防寒的大氅都没穿。”
侍卫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惊悚。
“鞋跑掉了一只,正跪在宫门外的雪泥里磕头呢。”
嬴子夜停下咀嚼的动作,咽下干巴巴的枣糕。
“哦?来要饭的?”
“脑门都磕出血了!”
侍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
“赢渊老爷子磕得太猛,把门牙都磕崩了两颗。”
“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咽,哭着喊着求您开恩呐!”
侍卫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还嚷嚷着,只要您赏他们一口要饭的破碗。”
“他愿意把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儿,送进宫给公子洗脚!”
嬴子夜扯起半边嘴角,嗤笑出声。
他站起身,拍打着黑袍下摆的褶皱。
“走,老萧。”
他踢了踢还傻在地上的萧何。
“拿上账本,陪本公子出去看看这帮穷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