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闹哄哄的泥院子，瞬时死一般寂静。枯草叶上凝着的冰碴子被冷风一激，簌簌落进泥坑。
李建业两条腿肚直抽筋，身子贴着猪圈矮墙一点点往阴影里缩，鞋底蹭着碎包米叶，沙沙直抖。
王招娣仰在破草席上，瞧见白衬衫上刺眼的红领章，浑身汗毛倒竖。她硬撑着胳膊肘往起爬，漏风的嘴嚎叫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瞧瞧我这条断腿啊！老宋婆子倚老卖老，纵容小崽子拿弹弓打断我娘家兄弟的门牙，还要放火把我们全家烧死在屋里啊……”
两位带枪的公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步子迈得又沉又稳。大头皮鞋踩在冻泥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周局长理都没理草席上的嚎丧。他越过人群，一眼就落在了宋春花身上。
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大褂，额角带着淡淡的浅疤，脊梁骨笔直如青松，手里还拎着那把卷刃的砍柴刀。
宋春花没多说一个字废话，伸手探入布褂内兜，掏出那团沾着湿泥的破蓝布，啪地扔在地上。
“报告公安同志。”宋春花嗓音平直，沉得像石磨盘转动，“这是从村尾我那柴垛边上起出来的。红松明子，两分厚的大红硝基漆。劳驾掌掌眼。”
稍年轻的民警蹲下身，两指捏起焦黑的木条，翻看断茬，又抬头冲老公安递了个眼色。
“李家村谁家最近办喜事刷过红漆？”老公安转头盯着李有德。
李有德摘了狗皮帽子抱在怀里，脑门上冷汗直流：“报告同志！李家村穷得连三年都没人刷过漆！王家沟木匠铺前天给公社干部打结婚柜子，用的正是这种大红硝基漆！”
老公安冷着脸转过身，两步走到被民兵死死按在泥里的王大强跟前。
他大手一把扯起王大强的右脚脖子，鞋底朝天一翻——麻绳纳的千层底，右鞋尖正缺着铜钱大的一块烂口，断头露着两股黑麻线，边缘还结着暗褐色的陈年猪血。
跟宋春花草房泥坑里拓下来的印子，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还要狡辩吗？”老公安的声音冷如刀刮，“红松漆条、脚印、残血。大白天放火行凶，还敢做假证诬陷烈属！”
王大强满嘴糊满血沫子，碎门牙顺着下巴往下淌，含混不清地还想狡辩：“没……没放！老子是去捡柴火……”
“老实点！”年轻民警右手顺势一扣王大强的肩胛骨，掌根往前狠送，手腕向后一别。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王大强闷哼半截，半边身子彻底软烂在磨盘边上。
锃亮的生铁手铐自腰间拔出。“咔哒”两声脆响，死死咬合住王大强粗黑的手腕子。
旁边被按着的王二强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一股骚臭的热尿顺着棉裤裆嗤嗤冒出白烟，浸透了冻土。
他把脑袋往烂泥里使劲磕：“饶命！政府饶命！是王招娣……是俺姐说宋大娘手里有县里给的大钱，让俺们去吓唬吓唬，点了柴垛把人逼出来要钱的……俺真没想烧死人啊！”
“王二强你个断子绝孙的软骨头！”王招娣在草席上尖叫，气血猛地顶上脑门。
她激动之下伤腿在地上狠狠一磕，刚固定的夹板当场折断！
“嗷——！”她眼珠子直往上翻，疼得抽搐不止，嘴角淌出白沫。
院墙根下的李建业见大势已去，猫着腰就想顺着猪圈豁口往外溜。
“李建业！”李有德眼疾手快，两步抢上去揪住他的破袄领子，把人死死掼在院子正中，“你往哪儿钻！作伪证陷害亲娘、勾结恶亲纵火，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有德额头青筋暴跳：“大队今年的奖励工分你一厘也别想分！明儿起，去公社砖厂挑生泥一个月！少挑一担，老子叫民兵直接把你送去收容所！”
李建业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抱着脑袋筛糠，连半句屁都不敢放。
周局长吐出一口浊气，快步走到宋春花面前。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握住老太太满是老茧的手。
“宋大娘，让您受大委屈了！”周局长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落，“我代表县商业局向您赔不是！是我们基层保卫工作有疏漏，差点让这种地痞流氓坏了大事！”
他哗啦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张盖着通红大印的公文，当着全村几百号人的面，一字一顿高声宣读：
“县商业局关于特约收购李家村宋春花同志秘制熟食肉品的通知……定于明日清晨，交付特级卤肉整整六十斤！”
这话一出，挤在篱笆外头的李家村社员当场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宋大娘这做肉的手艺直接通了天了！”
“王家这俩蠢贼把脑袋往刀口上撞，真是活该蹲大牢！”
李有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忙不迭凑到前头弯腰赔笑，又冲宋春花直打拱手：
“宋大娘！这是全李家村集体的无上光荣！大队部那两头最好的大青骡子，还有那辆新换胶皮轮胎的大板车，今晚全拨给您用！大麦，小穗，今晚要柴火直接去大队场院拉，干槐木管饱！”
宋春花神色平淡地抽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浮灰，眼神深邃得像口老井：
“周局长放心。老婆子既然接了差事，一口唾沫一颗钉。明早七点前，六十斤热气腾腾的卤味，一斤不少抬进县招待所后厨。”
周局长使劲拍了拍手包：“好！大娘办事，我一百个放心！把纵火犯带走！”
两个民警提溜死狗一样把王大强、王二强拖出院子，甩进吉普车后斗。
吉普车轰鸣倒车，卷起一溜黄土烟尘，顺着大路呼啸远去。
王招娣在草席上嚎得嗓子冒烟，摔烂的夹板泡在泥里。可四下围着的社员全像躲瘟疫一样往后退，连一个上去递口热水的都没有。
宋春花脑海里猛地响起一声清脆提示：
【叮！彻底粉碎纵火陷害阴谋，拔除王氏一族毒瘤气运！】
【寿元奖励增加12小时！当前剩余总寿命：55天4小时18分！】
一股温润的热劲从丹田荡开，方才在寒风里站出来的腰背酸沉，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春花把生铁柴刀往腰带上一别，牵紧了大麦和小穗的小手：
“大麦，小穗，跟奶奶回家。大菊，把扁担挑上，今晚有大活要干。”
李大麦把槐木弹弓紧紧护在胸口，扬起沾着泥星子的小脸，雄赳赳跟在奶奶身旁。
墙头上两个原先爱起哄的半大小子，吓得一骨碌滑进干草垛，头都不敢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