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画出来的第二天，古时月就开始动手了。
天还没亮，他去了院子东边那个废弃的地窖——老古退伍那年挖的，早已荒了。掀开木板，一股霉味扑来，窖壁干裂，塌了半边，根本不能用。“得重新挖一个。”他对铁娃说，转身走到西边靠墙根的空地。那块地地势高，排水好，离灶房近。他用步子量了十五步长、十步宽，在四角踩了脚印。
铁娃叫来老铁、二牛和三个年轻佃户，扛着铁锹镢头。老铁一看范围倒吸凉气：“少郎，这比咱屯粮的仓库还大。”“就是要这么大。”古时月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长条形——两头窄中间宽，“方形的角上容易塌，长条形的受力均匀。窖底往外斜一点，万一渗水能流到低处，不泡粮食。”老铁点头：“这个形俺在县城官仓见过。”脱了棉袄往手心吐口唾沫，“干！”
冬天地面冻了一层，镢头刨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二牛年轻力气大，一镢头刨出一块冻土。古时月也脱了棉袄，跟二牛轮流刨。铁娃用柳条筐往外运土。半天下来只挖了不到两尺深，二牛虎口震裂一道口子，血糊在镢头把上。吴伯端来热水给他洗净，用破布缠上。二牛咧嘴笑说没事，还要刨。古时月拦住：“今天就到这儿。”
老铁直起腰擦汗，看着半截坑问：“少郎，你到底打算存多少粮？”古时月心里算过——院里十四口人，一天七升粮，一月两石一，一年二十五石往上。“先把窖挖到能存三十石的量。粮不够再想办法。”老铁眼皮跳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地窖挖了五天。第五天傍晚，最后一个窖壁夯完。窖深一丈二，宽六尺，长两丈，底部铺碎石子，上面夯了石灰黏土硬面，踩上去跟石头一样硬。窖壁用同样材料抹了三遍，光滑如釉。老铁在窖口砌了一圈砖台，高出地面半尺防雨水倒灌。古时月从窖里爬出来，浑身是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老铁叔，这窖挖得好。”老铁搓手笑了：“少郎教得好。这法子传出去，十里八乡都得学着做。”“那就传。”古时月说，“乡亲们能多存粮是好事。”老铁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不是佩服，是重新打量：这个人做的事不是为自己。
窖挖好了，接下来是粮食。古时月找老古要钱，说完数量，老古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阵，最后只说了一个字：“买。”第二天，古时月带铁娃和二牛去镇上，找张屠户联系粮商，一口气买了二十石黍米、五石麦子、三石豆子。粮商见买得多，帮着套牛车送到院门口。古时月又多给钱，让他下个月再送一批。
粮食运回来那天，全院出动。吴伯指挥着往地窖里搬，一层黍米一层干草防潮。古时月蹲下来抓起一把豆子：“豆子能发豆芽，冬天没菜时一把豆芽顶半碗饭。吴伯，你懂这个？”吴伯连连点头：“发豆芽我拿手。”古时月又在地窖最里面隔出小格子，专门放盐和腌菜。搬完粮食，他让老铁在地窖入口加了一道厚榆木门，上三道闩防老鼠。又让铁娃养了一只花猫，没几天猫就圆了一圈，开始追老鼠。
老古这几天话更少了，但每天傍晚都拄着拐杖到地窖口站一会儿，掀开木板往里看一眼，再盖上回屋。有一天傍晚，老古看完地窖回来，在灶房门口碰见吴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想得比我细。”吴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老古从来不夸人，这话就是最高的夸奖。
粮食囤好了，古时月又开始想水。院子里的井大约三丈深，水量不大但常年不干。他让石叔加固井口石台，打了一根长绳系上木桶备用。在灶房和后院各存了五大缸水，缸口盖木板防灰。吴伯说水存久了会馊，古时月就说三天换一次，换下来的水浇地不浪费。
半个月下来，古家院子的储备远超周边任何一户人家。老铁私下对二牛说：“古家少郎这是要打仗啊。”二牛问打什么仗，老铁摇头：“不知道，但少郎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多余的，我信他。”
又过了几天，张屠户又送来一批粮食，是古时月提前订好的。数量比上次少，价钱贵了两成。张屠户边卸货边叹气：“少郎，粮价涨了。县城粮商说冀州打仗的兆头越来越明显，上头在各处关口设卡，粮食运不过来，不涨不行。”古时月付了钱，又多给一些让他盯着粮价。张屠户临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嘬着牙花子说：“少郎，全镇就你最沉得住气。旁的财主家这会儿才开始买粮，买不着了。你这都囤了两拨了。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古时月笑了笑没回答。
送走张屠户，古时月掀开地窖木板，举着火把下到底。火光照见整整齐齐的粮袋——黍米、麦子、豆子、盐罐、腌菜坛子。他伸手摸了摸那袋黍米，粗糙结实的麻袋里颗粒饱满。这种手感让他安心。他忽然想起碎片里的一个画面——一间巨大的地下仓库，码着成千上万个麻袋，有人拿着本子清点。那间仓库比这个大一千倍，但此刻他站在自己亲手挖的小地窖里，心里涌起的感觉跟那个画面上的人一样——踏实。
粮食有了，水有了，墙在加固，武艺在长进，佃户们在学本事。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虽然还远远不够，但比一个月前强了太多。
古时月爬上来，盖上木板压上石头。铁娃抱着养得油光水滑的花猫蹲在旁边，抬头咧嘴笑：“石哥，咱们现在是不是不怕闹饥荒了？”古时月蹲下来拍拍他的脑袋，又摸摸猫。“不怕。但不只是因为咱们有粮。”“那是因为啥？”“是因为咱们一起干的。”他站起来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老铁磨铁锹，二牛搬碎石子，吴伯择菜，石叔磨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要做。“一个人存粮存不了多少。一起存，就能存够所有人的。以后也是一样。”
老古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的不是竹简，是一张旧羊皮——上面画着古时月前几天在院子里画的那张天下大势图，被他临摹了下来。画得粗糙，比例也不对，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样不落。古时月在父亲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夕阳从西边的塬上照过来，把爷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那天夜里，古时月写了一份详细清单——粮食数量、水存量、盐和腌菜去向、棍棒柴刀数量、每家人口。最后写了一句：“正月之前，再囤一批。”写完吹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响，但躺在有粮有水有准备的屋子里，那声音也不那么可怕了。他闭上眼睛，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能做很多事。他选择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