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难得一个晴天。雪停了三天，积雪化了大半，院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古时月从灶房出来，拿一根树枝在院子中间蹲下来画着什么。
老古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起初没在意。但这一次古时月画的不是字，而是一个很大的东西——他从院门口开始，用树枝划出两道长长的平行线，几乎横贯整个院子，又在线之间画了许多弯弯曲曲的小线条，像一层层台阶。
“爹，你过来看看。”老古拄着拐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线条。“这是啥？”“大河。黄河，从西往东流，经过洛阳，一直入海。”古时月又画了太行山、秦岭，在黄河拐弯处点上潼关、函谷关，再往东点出洛阳。老古蹲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线条。他不是没听过这些地名，但从没想过它们跟陇西之间是什么关系。
古时月又在黄河上游画了一个圈：“这里是陇西，我们在这里。”又在北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是凉州，再往北就是羌人的地盘，当年爹打羌人的地方。”老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把天下摆在面前——像一盘棋，每一个地方都不是孤立的。
古时月又画了起来。黄河以南、秦岭以东一大片开阔地带，他画了许多小圆圈：“这是中原，颍川、汝南、南阳，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谁占了中原，谁就有争夺天下的本钱。”又在黄河以北画了一个大圈：“这是冀州。张角的太平道就是从冀州起来的。人口稠密，百姓穷，最容易出事。”
老古开口了：“你怎么知道这些？”古时月的手顿了一下。“看书想的。”老古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你接着说。”
古时月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把树枝移到冀州，开始画箭头——从冀州指向中原，从中原指向洛阳，从凉州指向关中。“张角若在冀州起事，朝廷必派大军征讨。但黄巾分了三十六方，各方同时起事，朝廷兵力根本不够用。到那时候，官军只能守住洛阳周边的关隘，外围的州郡管不了。”
他的树枝顺着箭头划过去：“凉州偏处西陲，暂时波及不到。但战事一起，最先来的不是兵，是三样东西。”老古接上了话茬：“流民、溃兵、粮荒。”“对。关中、中原的百姓会往西跑，凉州地广人稀，养不起太多人。流民一多，粮食不够吃，就会抢。败兵趁火打劫。到那时候，陇西就是风口浪尖。”
老古盯着地上的线条和箭头，沉默了很久。让他沉默的不是这些话的真实性，而是说这话的人——他十六岁的儿子，从未出过陇西，居然能画出整个天下的地图，能说出朝廷调兵的方略，能预见到流民溃兵的路线。这不是书上看来的，这是把所有信息放在一起推演出来的判断。老古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不是怕古时月，是怕儿子肩上扛的东西太重了。
“爹，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修水渠、囤粮食、练武、教佃户，不是为了好玩。”古时月的树枝又指向陇西四周，“陇西四面是山，东边的陇山是天然屏障。张角起事后，如果朝廷还能守住关中，陇西暂时安全。但如果关中守不住——”
“关中守得住。”老古忽然插了一句。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推断，而是当过兵的人才有的本能判断。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古时月看了父亲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父亲第一次真正愿意听他讲完。
“爹说得对。潼关和函谷关不是那么容易破的。但一年以后呢？如果仗打成了拉锯，凉州的边军被调去增援，羌人会不会趁虚而入？这些都是变数。”老古的眉头拧紧了，他知道边军不能调，羌人像狼一样等着。但朝廷只管眼前哪里的火最急就扑哪里。
古时月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觉得这张地图不该只给父亲一个人看——石叔、老铁、二牛他们都该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拼命干活不是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是因为有一盘大棋正在整个天下铺开，陇西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爹，我想把这个地图留下来，别擦掉。”老古点了点头，忽然问：“你说张角的太平道，朝廷打不打得赢？”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历史上的黄巾起义，朝廷用了不到一年就平定了。但平定了不等于结束了——黄巾之后，各地豪强拥兵自重，那才是真正的乱世。“能打赢，”他说，“但打赢了，比打输了还麻烦。”
老古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没问为什么。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正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画的这个天下，比我当兵的时候跑过的天下还大。”门关上了。
铁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蹲在地图边上：“石哥，这个是啥？”“黄河。”“黄河长啥样？”“很大，很宽，水是黄的，裹着泥沙从西往东流。”古时月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她站在堤坝上，身后是滔滔洪水。他闭了一下眼睛，把画面按下去。
“石哥，你见过黄河吗？”铁娃又问。古时月没有回答。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他没有。但在那些碎片里，他见过，而且不止一次。“以后会见的。”他说。
古时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他蹲下来捡起树枝，在地图的空白处添了几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通向益州的小路，但没有画完——不是不想画，是不知道该怎么画。不知道的东西就要去学，就要去问。
他把树枝插在墙缝里，转身走进灶房。吴伯在炖肉，热气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门外。古时月接过一碗热汤，慢慢地喝。他想，这就是他要护的东西——这一碗热汤，一个能避风的灶房，一群虽然不聪明但愿意跟他一起干活的人。
窗外，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暗了下去。院子里的地图被夜色吞没，但古时月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即使看不见了，也从来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