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院大会回来,易中海的脸色就没好过。他一进门,把门“砰”地一关,站在堂屋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口烧干了的水壶,蒸汽顶着壶盖,随时要炸。
一大妈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大气都不敢出,缩在墙角,低着头,手里攥着围裙,指节捏得发白。
安静了大约有半分钟。
易中海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子,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当!”
茶缸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水花四溅,盖子滚到了桌子底下。一大妈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
但这只是开始。
易中海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伸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地上扫——茶壶、碗、碟子、筷子筒,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又抓起墙上挂着的相框,举起来顿了顿,到底没砸下去,重重拍回桌上,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
“呼——呼——”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一大妈缩在墙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砸完了,屋里一片狼藉。
易中海站在满地碎片中间,忽然不砸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儿,竟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阴恻恻的,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暴怒变成了一种阴冷的平静。
“你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天宝他们一家,是不是专门跟我们作对的?”
一大妈没敢接话。
易中海也不需要她接。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一家从搬进这个院子,我就没顺心过一天。上次捐款的事,这次柱子的事,哪回不是他们搅黄的?这次我本来想帮柱子把话说回来,让大家别传那些风言风语了,结果呢?他林天宝一顿话,说得好像柱子十恶不赦似的,好像我易中海在包庇坏人一样!”
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辩论。
“还有——他不尊老爱幼!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在院里住了几十年,谁见了不叫一声老祖宗?他倒好,把老太太的拐杖给扔房顶上去了!这是什么态度?这是不孝顺!是对咱们院里的规矩不尊重!是对我们三个大爷不尊重!”
一大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附和了一句:“当家的,你说得对……”
易中海没理她,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气。
“最气的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他说我生不出孩子,说我自己没孩子,就到处认祖宗。”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一大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当家的……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给你生下孩子……这才让院里有些人看你的笑话……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就要跪下。
易中海一把扶住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事,我不怪你。这可能就是命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大度,很宽容。
一大妈哭得更厉害了,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感激。
易中海扶着她坐到椅子上,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脸上的温和在一瞬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心里清楚,问题不在她,在他自己。可这话他永远不会说。他必须维持这个人设,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易中海宽容大度,是一大妈不能生,他不但不嫌弃,还对她好。这样,全院的人才会敬重他,才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的养老计划,靠的就是这个。
一大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对不起当家的,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也还不完。
当年她去找聋老太太说过这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叹着气说:“丫头啊,这不是你的错,可你当家的要脸面,你得替他兜着。你们两口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听了老太太的话,这些年一直把这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从没对外人说过半个字。
她不知道的是,老太太和易中海,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老太太需要易中海养老送终,易中海需要老太太在院里给他撑场面。两个人互相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这四合院里经营了几十年。
一大妈,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易中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慢慢攥紧了拳头。
“林天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咂什么味道,“日子还长,走着瞧。”
中院,傻柱屋。
傻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以前一大爷出面,什么事不都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全院大会一开,一大爷往台上一坐,老太太往旁边一站,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可今天呢?
老太太被气得拐杖都让人扔房顶上去了,一大爷被气得脸白一阵青一阵的,差点没站稳。那个林天宝,站在台上,跟没事人似的,瓜子嗑得咔咔响,一句一句往外蹦,每一句都跟刀子似的,扎得人血淋淋的。
“这小子……什么来头?”傻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他想不明白。
以前他在这院里横着走,靠的就是一大爷和老太太给他撑腰。全院上下,谁敢惹他何雨柱?许大茂那个坏种,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靠山好像不那么牢靠了。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傻柱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管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反正一大爷会想办法的。
后院,刘海中家。
刘海中一进门,脸就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媳妇正在屋里缝补衣服,一抬头看见他那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活放下,小声问了一句:“当家的,怎么了?”
刘海中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到墙角,从柜子后面抽出那根皮鞭——他管那叫“七匹狼”,说是教育孩子的法宝。光天、光福、两个儿子本来在里屋写大字,听见动静,探头往外一看,看见他爹手里的皮鞭,脸色全白了。
“都给我出来!”刘海中一声吼。
两个儿子战战兢兢地从里屋出来,排成一排,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
刘海中也不废话,抡起鞭子就往老二刘光天身上抽。
“啪!”
光福咬着牙,没敢吭声。
“啪!啪!”
光天和光福也没跑了,一人挨了两下。刘海中一边抽一边骂,骂的不是儿子,是林天宝——“小兔崽子”“没教养的东西”“敢在大会上让老子下不来台”——但这话他不敢在外面说,只能关起门来,拿自己儿子出气。
两个个儿子被打得龇牙咧嘴,谁也不敢躲,谁也不敢哭出声。
二大妈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劝,又咽回去了。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不打孩子一顿,这口气出不来。
打了足足一刻钟,刘海中才停下来,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坐到椅子上。
“滚回去写大字!”他吼了一声。
两个个儿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里屋。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心里头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他在院里是二大爷,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怼得说不出话,这脸丢大了。
“等着,”他咬着牙,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这笔账,迟早要算。”
前院,阎埠贵家。
阎埠贵回到家,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今天院里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林家小子跟一大爷他们杠上了,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伴和几个儿女围坐在桌边,等着他往下说。
阎埠贵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跟你们说清楚——以后院里的这些事,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哪边都别沾,哪边都别得罪。林家那边,别去招惹;一大爷那边,也别凑太近。”
大儿子阎解成问了一句:“爸,那万一两边都找咱们呢?”
阎埠贵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那就装病。头疼、肚子疼、腿疼,随便挑一个。记住,在这院里,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最会躲的。”
几个儿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阎埠贵摆了摆手:“行了,散了吧。”
他心里头清楚,林家那小子不好惹,易中海更不好惹。两边掐起来,谁赢谁输他说不准,但他知道,谁先跳进去,谁就是炮灰。
他们阎家,从来不做炮灰。
中院,许大茂家。
许大茂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瓶二锅头,又翻出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往桌上一摆,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滋溜”一口,眯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坦。”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傻柱被全院叫“厕神”,易中海被气得脸发白,刘海中被怼得说不出话,阎埠贵缩在边上屁都不敢放,连聋老太太的拐杖都给扔房顶上去了。
想着想着,许大茂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被傻柱欺负了多少年了?被易中海压了多少年了?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虽然这气不是他自己出的,但看着那帮人吃瘪,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林天宝,你小子行。”许大茂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心里想着,以后有你大茂哥在,多照顾你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着,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别的了。
中院,贾东旭家。
今天全院大会上,贾家一家子站在人群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跟开了隐身似的。
贾东旭双手插兜,靠在墙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台下吵成一锅粥,既不帮腔,也不吭声。贾张氏倒是想说什么,被秦淮茹拽了一下袖子,硬生生憋回去了。棒梗蹲在地上玩石子,小当被秦淮茹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贾东旭心里头清楚,他们家在院里是边缘户,谁赢谁输都轮不到他们说话。易中海是他师傅不假,可那是面子上的事;林天宝得罪了他家也不假,可这时候跳出来帮腔,那不是傻吗?
两边都不帮,两边都不得罪,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散了会,一家子往家走。贾东旭走在最前头,脚步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了屋,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鞋一脱,往地上一扔。
“秦淮茹,”他喊了一声,“赶紧弄饭去,这几天连个荤腥都没见着,嘴里淡出鸟来了。”
秦淮茹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她揭开米缸盖子看了看,米快见底了;翻了翻菜篮子,几根蔫巴白菜,几个土豆,连块肉皮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又从房梁上取下一小块腊肉——这是过年从老家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吃,藏到现在。
贾东旭在堂屋里喊:“快点!饿死了!”
秦淮茹没吭声,把腊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下了锅。油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棒梗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脸拉得老长。她还在想今天大会上的事——林天宝那小子,把一大爷怼成那样,把老太太的拐杖都给扔房顶上了,这要是搁在以前,谁敢?
“这院里,怕是要变天了。”贾张氏嘟囔了一句。
贾东旭听见了,没接话。
饭菜端上桌,一盘腊肉炒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锅棒子面粥,几个窝窝头。贾东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闷头吃饭,谁也没说话。
秦淮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低着头慢慢嚼着,耳朵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隔壁许大茂家传来划拳的声音,傻柱那边安安静静的,后院易中海家也没什么声响。
这个夜,各家有各家的心思,各家有各家的算盘。
月光照在95号院的青砖灰瓦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