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大爷阎埠贵那张嘴,那就是院里的扩音器。林家父子一人一辆自行车进院的事儿,他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院。
“知道吗?林家那小子,林天宝,进轧钢厂了!采购科!还配了公车!”
“哎哟,那可不得了,采购科那可是肥缺啊!”
“人家一家三口都是工人了,双职工变三职工,这日子过得……”
议论声从后院传到中院,从中院传到前院,跟长了翅膀似的。
易中海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就那么捏着,拇指和食指来回搓着烟卷,搓了半天,才从兜里摸出火柴,“嚓”地划着,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缓缓往上飘,散在昏暗的灯光里。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瞒不了人——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大妈端着茶缸子走过来,搁在他面前,小声说了句:“老易,喝茶。”
易中海没应,又吸了一口烟。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林家现在一家三口都是公家的人,这往后,可怎么拿捏?他这个一大爷的威信,还怎么立?
以前林建国两口子虽然是双职工,但林建国在财务科,说不上话,王桂兰在供销社,跟院里不搭界。易中海在院里说话,林家虽然不怎么听,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现在林天宝进了采购科,那可是能跟厂里领导说上话的地方。一家三口,三个工人,这分量,在院里就是头一份。
他怎么拿捏?拿什么拿捏?
易中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觉得烫。
刘海中家,这会儿正热闹。
二大爷刘海中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壶,嘴对着壶嘴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
“采购员?算个屁。”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故意让两个儿子听见,“我家光齐以后也是要当大干部的,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一个小小的采购员,算什么玩意儿?”
刘光齐没在家,这话是说给刘光天和刘光福听的。
俩小子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海中越说越来劲:“干部和工人,那能一样吗?干部是管人的,工人是被人管的。采购员?跑腿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来气了,站起来,从腰里抽出皮带,对着刘光天和刘光福一人抽了一下。
“啪!啪!”
两声脆响,俩小子龇牙咧嘴,但谁也没敢躲,连吭都没吭一声。
二大妈坐在旁边纳鞋底,头都没抬,手上的针线活儿一刻没停。这种事她见多了,早就习惯了。刘海中心情好打儿子,心情不好也打儿子,反正隔三差五就得来一顿,不打不舒服。
“看什么看?”刘海中把皮带重新穿回裤腰上,瞪了俩儿子一眼,“都给我滚回屋去!”
俩小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前院,三大爷家。
阎埠贵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三大妈在旁边收拾碗筷,时不时看他一眼。
“老头子,你嘀咕什么呢?”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我在想,林家现在一家三个工人,这在院里可是头一份。咱家跟前院挨着,远亲不如近邻,得跟他们打好关系。”
三大妈把手里的抹布一放,凑过来:“怎么打?人家现在眼高于顶,能搭理咱?”
“怎么不能?”阎埠贵眼珠子转了转,“咱又不占他们便宜,就是走动走动。以后有什么好处,还能少得了咱们?”
三大妈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先跟他们家搞好关系,总没错。”
阎埠贵往后一靠,眯着眼,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林家现在路子广,说不定哪天就能帮上忙。他家大儿子阎解成的工作还没着落呢,要是能搭上林家的线……
中院,贾家。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肉抖了抖,嗓门大得恨不得全院都听见:“凭什么?林家那小子,凭什么进采购科?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钓个鱼吗?”
贾东旭坐在桌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他心里头不服气,但嘴上说不出什么硬气的话。他进厂这么多年,还是一级工,连个学徒都没带过。林天宝一个毛头小子,刚毕业就进了采购科,这上哪儿说理去?
“采购科有什么了不起的?”贾东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是正式工呢,一级工!厂里多少年了,没我这样的。”
贾张氏跟着附和:“就是!一级工,那是实打实的手艺!采购科算个什么?跑腿的!哪有咱东旭有本事!”
秦淮茹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小当,低着头没说话。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一级工和采购科,那能一样吗?贾东旭是工人,林天宝是行政编制,干的活儿不一样,待遇不一样,前途更不一样。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贾张氏能骂她三天三夜,贾东旭脸上也挂不住。
她只是低着头,轻轻拍着小当的背,一句话没说。
许大茂一个人坐在屋里,翘着腿,嗑着瓜子。
他在中院有间房,虽然不大,但一个人住着倒也自在。听说林天宝进了采购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采购科?也就那样吧。”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跟我比?我是放映员,八大员!走到哪儿人家不供着?吃香的喝辣的,他一个跑采购的能比?”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多少有点酸。不过他不肯承认,又嗑了几颗瓜子,把腿换了个方向翘,哼起了小曲儿。
傻柱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一边切菜一边嘀咕:“采购员?能咋的?能有我这个大厨厉害?厂里领导来了,哪回不是我掌勺?采购员算个屁,跑腿的活儿。”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又想起另一茬:“回头弄点好东西,给秦姐送去。她家那条件,得补补。”
至于他妹妹何雨水,他压根没想起来。脑子里全是秦淮茹。
聋老太太今儿个破天荒地动了。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易中海家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一大妈开了门,一看是老太太,赶紧让开,“老太太,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聋老太太摆摆手,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对着里头喊了一声:“老易,出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易中海从里头走出来,看见老太太,微微皱了皱眉:“老太太,什么事?”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家那小子进了采购科,这事儿你知道了?”
易中海没说话。
“一家三口都是公家的人,”老太太眯着眼看着他,“这院子里,往后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儿吗?”
易中海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没接话。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说了一句:“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他们家把风头全占了。”
易中海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又戳了两下:“不急,先看看。总有办法的。”
她转身走了,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的烟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月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院里安安静静的。
但谁都知道,这安静底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