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的,当然是那头小野猪。
五十多斤的小猪,收拾干净了,肉嫩得很。奶奶掌勺,几个婶婶打下手,大铁锅炖肉、大盆拌菜、大碗盛汤,满院子飘香。
一大家子全动起来了。
杀猪、褪毛、开膛、剔骨,各司其职。二叔力气大,负责把猪挂起来;三叔刀工好,负责分割;四叔烧水打杂;姑父周德胜蹲在灶前添柴,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姑姑林建芳也没闲着,带着苏婉清苏婉怡择菜洗菜,忙得脚不沾地。
林家老宅子大得很,虽说各房分了住处,但都在一个院子里头。老爷子发了话——这老宅,永远有老大林建国一间房。所以林父林母虽然住在城里,但在老家的房子一直留着,随时回来随时住。
折腾了小半天,天擦黑的时候,饭菜终于上桌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菜一端上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猪头肉——酱得油亮,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猪耳朵——脆生生的,切丝拌了葱花辣椒,白里透红。
红烧猪蹄——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
猪肝炒蒜苗——肝片嫩滑,蒜苗翠绿。
猪血豆腐汤——热气腾腾,撒了一把葱花。
还有大盆的红烧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油汪汪的汁水浸透了碗底。
孩子们那桌还多了一盘炸猪排,金灿灿的,外酥里嫩。
几个堂弟堂妹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了,眼巴巴地盯着菜,小手在桌下搓来搓去,就等着老爷子发话。
“爹,今天这顿大餐,您不得把珍藏那坛老酒拿出来喝两口?”四叔林建业搓着手,笑得贼兮兮的。
老爷子没回话,慢悠悠地拿出他的烟杆子,往四叔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小子,就知道惦记你爹那两口好酒。”
四叔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几个叔叔都跟着笑起来。林建国也笑了,端起面前的茶缸子喝了一口,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心里头舒坦。
“去吧去吧。”老爷子终于松了口,拿烟杆子朝屋里指了指,“拿去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放在哪儿。”
“知道知道!”四叔蹭地站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您放哪儿我还能不知道?”
老爷子在后面补了一句:“你这小子,给我老实点。要不是我压着你,你不敢拿,你早给我喝光了!”
四叔已经跑进屋里了,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哪能啊爹!我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几个叔叔异口同声。
哄堂大笑。
四叔抱了一坛酒出来,褐色的陶坛,封口糊着黄泥,看着就有些年头了。他小心翼翼地敲开封泥,一股酒香立刻飘了出来,醇厚浓郁,满院子都是。
“好酒!”二叔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四叔先给老爷子倒了一碗,又挨个给几个叔叔倒上。转到林天宝这儿,四叔端着酒坛子问了一句:“天宝,来点?”
林天宝犹豫了一下。后世他不太喝酒,但今天这气氛,不喝点说不过去。
“少来点,不能太多。”
四叔给他倒了小半碗。
老爷子端起碗,其他人也端起来。孩子们那桌举着空碗,有样学样,眼巴巴地看着大人。
“吃吧。”老爷子说了两个字。
话音一落,筷子齐刷刷伸了出去。
大人桌还算矜持,多少端着点。孩子那桌可就热闹了——筷子打架,勺子翻飞,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红烧肉瞬间被抢光,猪排转眼就剩骨头,连猪血豆腐汤都被几个大点的堂弟舀了好几碗。
吃得最欢的是晓晴晓暖。俩小丫头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碗里堆得冒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在伸手够远处的猪耳朵。
林天宝看着她们,笑了笑,夹了两块红烧肉,一块放到婉清碗里,一块放到婉怡碗里。
“天宝哥,你自己吃……”婉清脸微微一红。
“我够着呢,你们多吃点。”
婉怡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天宝哥”,耳朵尖都红了。
二婶刘翠花眼尖,看见了这一幕,笑着跟奶奶咬耳朵:“妈,您瞅瞅,天宝这孩子,知道疼人了。”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手里的蒲扇摇了摇:“可不是嘛,长大了。”
二叔喝了口酒,接了一句:“天宝不一样,都开始会疼自己妹妹和媳妇了。”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婉清婉怡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几个婶婶捂着嘴笑。
婉清和婉怡是双胞胎,长得极像,眉眼、脸型、身段,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唯一的区别是婉清左耳垂有颗小痣,婉怡没有。这细微的差别,除了家里人,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两姐妹从小就商量好了——反正长得像,到时候一个跟天宝哥进城,一个留在老家照顾老人,房门一关,谁知道谁是谁?
当然,这话她们只敢自己想想,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天宝不知道她们在琢磨什么,只觉得今晚的酒有点上头。
这老酒不知道多少年了,入口绵柔,后劲却大。一碗下去,脑袋就有点晕乎乎的,脸也烧起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有点醉了。”他放下碗,撑着桌子站起来。
“天宝,你这酒量不行啊。”四叔笑话他。
“头一回喝,能喝半碗不错了。”林建国替儿子解围。
婉清和婉怡几乎是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天宝哥,我扶你回屋。”婉清声音轻轻的。
“慢点走,别摔了。”婉怡扶着他的胳膊。
林天宝被俩姑娘架着往屋里走,脚下有点飘。走出几步,他借着酒劲,手不老实地在婉清腰上捏了一下,又扭头在婉怡耳边吹了口气。
“天宝哥!”婉清脸涨得通红,差点松手。
婉怡咬着嘴唇没吭声,脸却红到了脖子根。
俩姑娘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林天宝迷迷糊糊的,一把拉住婉清的手,往怀里一带,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婉清“啊”地轻叫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林天宝又扭头看婉怡,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天宝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婉清的声音都在发抖。
“对,你先睡,我们出去了……”婉怡拉着婉清的手,两个人慌慌张张地往外走。
“跑什么?”林天宝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都是我的……跑也跑不掉……”
两姐妹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均匀了,这才松了口气。
婉清轻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厉害。
婉怡靠在她肩上,小声说了一句:“姐,天宝哥是不是喝多了?”
“肯定喝多了……”婉清咬了咬嘴唇,“他平时不这样的。”
“那他平时该什么样?”
婉清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又红了,赶紧跑回了饭桌。
屋里,林天宝躺在床上,头晕得厉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急,不急,都是自己的,跑不了。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定下来的媳妇跑不掉。
想着想着,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了。
院子里的酒席还在继续。老爷子喝得脸上泛红,几个叔叔也都上了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孩子们早就吃饱了,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月光洒了一地。
苏婉清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碗,半天没动一筷子。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天宝哥亲她的那一口。
还有那句“都是我的”。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婉怡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也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月光如水,洒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沙沙地响。
林家老宅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说说笑笑。
这大概就是日子最好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