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坪的探照灯在后视镜里缩成几个白点。
防弹越野车压过碎石路面,底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车厢里没有开空调,只有车窗降下两指宽的缝隙,灌进京郊深秋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
晚上八点。
西郊十三号院。
两扇生锈的铸铁镂花大门歪斜在一旁,半截倒在杂草丛里,红褐色的铁锈顺着雨水冲刷的沟壑结成硬壳。
陆宴之熄灭车灯,拔下钥匙。
四周骤然暗下来,只有天上一轮冷月悬在枯树枝桠中间。
沈音推门下车。
脚底的帆布鞋踩在碎水泥块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眼前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主楼早在大半年前那场引动九幽业火的斗法中坍塌,剩下半截被烟熏黑的承重墙,七零八落地立在荒草地里。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死人骨粉被日光晒透后的石灰气。
“这地方,地皮评估值现在是负数。”
陆宴之走到她身侧,抬手替她挡开一根横生出来的酸枣枝。
“齐锋按特调局一级污染地的标准封了卷宗,连拾荒的流浪汉都不敢往这边走。”
“能值钱才怪了。”
沈音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踩着残砖断瓦往里走。
“顾辰当年挑这个地方安置我,花了心思。”
“地下埋了三层压胜钱,东南西北四个角埋着黑狗血浸过的桃木桩,专门用来把原身的气运一点点往下抽,再顺着暗渠送去星耀大楼。”
她在原本客厅的位置站定。
地面上有一块凹陷下去的深坑,周围环绕着八道焦黑的放射状刻痕。
那是开篇第一天,她刚睁开眼时躺着的地方。
当时这具身子骨瘦如柴,经脉被抽得千疮百孔,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堆满了上百万条恶毒的咒骂。
全网都在喊着让她去死,经纪公司发了天价违约金催缴函,银行卡里只剩下两位数。
门外还守着顾辰派来取血的邪修,手里提着放血的铜盆。
【原身当年蜷缩在这块烂木板上的时候,大概真的以为天塌了吧。】
沈音低头看着脚下的焦土。
记忆碎片在识海边缘掠过:发烧到三十九度的雨夜,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顾辰随手扔在地上的半块冷面包;还有沈千秋在暗处那道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
在那些豪门资本眼里,一个被剥离了命格的药渣,死在烂泥地里才是最体面的退场。
“顾辰现在还在特调局的重症监房里。”
陆宴之站在她身后半步,低沉的嗓音穿过夜风。
“全身尸斑扩散到了胸口,舌头烂了一半,每天只能靠营养液吊着命。”
“他昨天清醒了十分钟,跟看守的警员求饶,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
沈音打断了他,语调没有起伏。
“债都清了,人也废了,见他纯属浪费我的时间。”
她弯下腰,从脚边的荒草丛里捡起半截断裂的桃木枝。
木质早已碳化,表层附着一层薄薄的青灰。
沈音指尖在碳化的木料上轻轻一碾。
扑簌簌。
黑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滑落,露出了木芯里残存的一点暗红。
那是当年顾辰用来锁运的符引。
沈音看着手心里的碎屑,忽然笑了笑。
“我刚醒过来那会儿,系统成天在脑子里弹红色警报,警告我阳寿只剩三天。”
“那时候心里就盘算着两件事:第一,怎么活过下周;第二,怎么把那群吸血的玩意儿一个一个按在地上放血。”
陆宴之侧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女孩清秀利落的侧脸上,将她睫毛下的阴影勾勒得极深。
“现在呢?”男人问。
“现在?”
沈音直起腰,抬手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枯枝用力掷向夜空。
枯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焦黑的断墙,啪嗒一声落进远处的枯草丛中。
“从西郊糊咖到玄门老祖,这人间,我走得很踏实。”
清亮的声音散在风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沈音右手腕内侧的暗金神凰印记骤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
识海深处,原本因为强行解开第一重封印而残留的些许戾气与焦躁,在这一秒如积雪消融般褪去。
不是为了报仇而杀人,也不是为了自保而算计。
这片天地间的因果线在她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晰。
废墟地面上那些盘踞了大半年的焦黑死气,在接触到她鞋底的刹那,竟自发散开,丝丝缕缕化作了清凉温和的微风,顺着地脉游走开去。
心境圆满,至纯至净。
腰间忽然一紧。
陆宴之从身后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男人的风衣带着深秋夜露的凉意,胸膛却滚烫得惊人,有力的心跳透过布料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后背上。
沈音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在他坚实的肩头。
没有言语,夜风吹拂着废墟里的长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把两个并肩的身影在碎石地面下拉得很长很长,彼此交叠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冷不冷?”
陆宴之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沉哑。
“破妄阶的人,早就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了。”
沈音嘴上说着,手却从口袋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了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陆宴之的手掌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此刻正毫无保留地传递着热度。
“沈音。”
“嗯?”
“今晚燕山之后,你想去哪?”
陆宴之很少问这种没有实际利益指向的问题。
在京圈所有人眼里,陆家这位太子爷永远在权衡得失,在算计地盘与筹码。
沈音抬眼看着头顶明亮的星斗。
“先睡他个三天三夜。”
她偏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
“然后找个海岛,把你的卫星通讯器全扔进海里,天天晒太阳喝椰汁。”
“好。”
陆宴之收紧手臂,眼底的黑色死煞在这一刻尽数隐没,只剩下一片柔和的倒影。
“听你的。”
滋——!
极轻微的电流杂音突兀地撕破了夜色的宁静。
陆宴之右耳里塞着的微型战术耳机里,猛地传出高频信号对接成功的蜂鸣声。
紧接着,齐锋那沙哑急促的嗓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呼叫陆总!呼叫沈顾问!”
“燕山主峰磁暴指数突破临界值,三清镇山钟发生第三次自鸣!”
“特调局重装大队与陆氏突击队已全部完成战术编组!”
齐锋的呼吸声粗重无比,背景音里伴随着重型直升机涡轮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报告沈顾问,直升机机群已完成热机!”
“随时可以起飞!”
陆宴之抬手按住耳麦,眼神在瞬间重归冷厉。
沈音从他怀里退开一步,转过身。
夜风扬起她大衣的下摆,手腕上的神凰纹路在暗夜中炽烈如火。
“走吧。”
沈音迈开长腿,踩碎脚下的瓦砾,径直走向越野车副驾驶。
“去把账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