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供桌上的香灰被山风掀动,卷起半寸高的白沫。
沈音的手指悬在半空,那枚残片表面的青绿铜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玄铁底色。
石板上那一截用指甲生生刻出来的古篆还在渗着湿痕,字口极深,边缘崩裂的石屑甚至还带着微弱的阳火气息。
十七桩崩,天师易主;甲申之乱,血债在山。
山林深处的柏树枝桠猛烈晃动了一下,积存在松针上的寒霜扑簌簌往下落。
沈音没有回头去叫齐锋,脚下借力一点,整个人顺着石阶边缘滑了出去。
软底黑靴踏在满地湿滑的枯黄松针上,发不出半点动静。
前方那道披着粗麻斗篷的身影极快,脚底板离地三寸,踩在积雪残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那是正统道门失传已久的神行甲马符。
每一步迈出,地皮都在他的脚底板下向后缩短,三两个起伏,人影就已经拉开了上百米的距离,直奔烈士陵园后方未开发的野山古道。
沈音丹田气海内的纯阳真气顺着双腿涌泉穴奔流,速度再次提了三成。
五分钟后,周围的人声与汽车喇叭彻底被陡峭的山脊隔绝。
古道两侧全是人头粗的古柏,树皮皲裂,藤蔓杂乱地缠在枝干上,阳光透过密集的针叶洒下来,在地面切出斑驳散碎的灰白色光斑。
前方百米外的山坳处,那道灰麻斗篷停了半拍。
老者站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宽大的兜帽压得极低,露出干枯如树皮般的下巴。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对着身后的山林虚虚点出两指。
没有任何爆鸣,空气里却泛起干燥清冽的檀香气,那是正统天师道本源真气纯正到极点才会散发出的草木芬芳。
一缕灰白色的雾气从古道两侧的枯草堆里升腾起来,迅速遮蔽了视线。
沈音脚步骤停。
她踩在落叶堆积的松软泥土上,前方的古道已经被浓稠的白雾死死堵住。
那不是害人的阴煞尸毒,而是正统道门的障眼迷魂阵,用来阻断追兵,不伤性命,只断因果。
沈音看着那道融进白雾的背影,没有强行破阵追赶。
老者的修为绝不在白若水之下,甚至体内的正统道门真气比那个天师府所谓的天才少女还要浑厚数倍。
真要生死搏杀,她有把握在三十招内拔除对方的护体罡气,但对方留下的不是杀招,而是一道引子。
强追过去,除了逼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道士自绝心脉,拿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口供。
沈音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枚在供桌上拿到的青铜残片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触感沉重得吓人,巴掌大小的一块金属,分量却足有二三十斤,冰凉坚硬,表面刻着的悬空太极纹路正贴着她的掌心皮肉微微震颤。
扑通。
扑通。
微弱的心跳搏动声再次自残片内部传出,通过掌骨的神经传导,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掌纹上。
山风穿过密林,吹得四周枯草沙沙作响。
后方传来了沉稳而极有节奏的踩踏声,干燥的树枝在硬质鞋底的碾压下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陆宴之穿过林间的薄雾大步走来。
他身上披着的黑色毛呢大衣沾着几片碎叶,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指节修长分明。
“跑了?”
陆宴之停在沈音身侧半步处,视线扫过前方翻滚的白雾,目光落在那些天然形成的太极阵位上。
“算不上跑。”
沈音抬起手,将手里的青铜残片递到两人中间:
“人家本来就是特意来送快递的,东西送到了,自然得赶紧撤。”
陆宴之低头,视线触及残片上的纹路,神情微凝。
他虽然不通符篆画法,但常年执掌陆家庞大的资本与机要档案,眼力比寻常玄门修士还要毒辣。
“这是青铜古钟的顶盖边缘。”
陆宴之伸手,指腹贴着残片边缘断裂的金属茬口划过:
“天师府祖堂正殿的梁上,悬挂着一口重达八千斤的三清镇山钟。我小的时候跟着老爷子去天师府进香,那口钟的钟裙部位,雕刻的就是这种凸起的悬空八卦。”
沈音挑起眉尖:
“你确定?”
“不会记错。”
陆宴之指尖在残片背面的暗纹上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鸣响:
“那口钟是明代正德年间铸造的,通体用深海精铜调和了五金之精,正统天师府掌门人继位、或者有造化境大能羽化时,才会敲响九声。可眼前这一块,是从钟顶天池最核心的阵眼处硬生生用钝器砸下来的。”
沈音掌心真气运转,双眸深处金芒泛起,破妄天眼无声洞开。
暗沉的青铜残片在她眼中瞬间褪去了表象。
铜锈与杂质尽数剥离,残片内部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密脉络,清清楚楚倒映在她的瞳孔深处。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铸铜工艺。
在铜片最核心的夹层里,密密麻麻封存着无数根发丝粗细的朱砂暗红细线。
那些细线以极为阴毒的方式扭结在一起,像是一张收拢的蛛网,网心正包裹着一滴早已凝固成紫黑色的心头血。
沈音的指尖点在残片正中的太极阴阳鱼位置,纯阳灵力顺着指尖一寸寸渗入。
嗡!
残片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长鸣。
紫黑色的血滴在纯阳真气的激发下骤然升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烟气在半空中扭曲翻滚,竟隐隐显化出一幅复杂的地下山脉走势图。
连绵起伏的山脊如巨龙横卧,而在龙头被斩断的死穴位置,赫然耸立着一座四方青铜祭坛!
祭坛周围,十八根巨大的铜柱斜插进地表,地底深处黑红色的死气如岩浆般翻滚搏动,十八道锁链如同蛛网一般,将整条燕山龙脉死死勒住。
其中第十七根铜柱的位置,死气最为浓郁,甚至有一张被剥去皮肉的枯黑面孔在柱体表面痛苦扭曲。
那是林远山。
五十一年前天师府那位叛逃的前任外门大执事,也是当年主持修建地桩的风水宗师。
“原来燕山后山十七号地桩的引子,当年正是从这里埋下的。”
沈音的声音冷淡,掌心猛地一收,将那缕青烟生生捏碎在指间。
一切线索在此刻彻底闭环。
沈千秋在西郊庄园搞的万骨血池,根本不是孤立的邪阵,那不过是给这口母阵提供活人精血滋养的其中一个进水阀门。
白若水在工体跨年演唱会上布下的声煞与十万门票引魂术,是另一个阀门。
而整个大阵最根本的核心,就在天师府的后山。
五十年前,上任老掌教暴毙,张道玄强行接掌天师印。
他对外宣称自己天纵奇才,三年内连跨三个大境界破入造化阶,威压整个玄门五十年。
天下人都以为他是道门魁首,谁能想到,这位老天师从一开始就是靠着抽干三十六条人命、吞噬整条燕山地脉与万具婴儿骨血,才硬生生把自己喂成了一个活地仙?
“老天师自己的屁股,从五十年前就洗不干净了。”
沈音冷笑一声,把那枚青铜残片抛了抛,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白若水在前面给他当白手套,沈千秋在外面用真金白银给他买鼎炉,陆星野负责用明星皮囊收割几十万年轻人的香火愿力。”
“好一出名门正派的偷天换日大戏。”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陆宴之,你们陆家当年被填进后山十七号地桩的那三十六条人命,恐怕不是去镇煞的。”
陆宴之指间的雪茄被他无声掐成了两截。
烟叶散落在他掌心,又被他掌间散逸出来的黑色死气化为齑粉。
男人的面部轮廓紧绷,下颌线像是刀削斧劈出来的一样硬冷,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暴戾的暗芒。
“不是镇煞,那是做什么?”
陆宴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极深的地窖里磨刀。
“是当垫脚石。”
沈音从容开口,目光望向远处苍茫起伏的燕山余脉:
“陆家的先祖掌管龙脉气运,命格硬得出奇,天生带着极煞凶气。普通的活人填进大阵,不到三天就会被万骨枯的死煞吸成飞灰。”
“张道玄需要的是能长期经受死气冲刷的活体锚桩。”
“陆家的三十六条人命填进去,就像是在崩塌的悬崖边钉了三十六根承重梁,死死帮他卡住地脉缺口,让他安安稳稳吸了五十年的寿元与运势。”
沈音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难怪白若水敢那么有恃无恐。她不是依仗天师府的名头,她是吃准了老天师不敢让她死,一旦掀翻了底牌,整个华夏玄门的泰山北斗,一夜之间就得变成人人喊打的人皮恶鬼。”
陆宴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将沈音被山风吹乱的一缕碎发理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沈音的面颊,动作沉稳,但掌心里隐隐透出的温热,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性。
“五十年的血债,总得连本带利收回来。”
陆宴之收回手,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京圈太子爷用这种语调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京城的某些顶级豪门要彻底除名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部加厚外壳的黑色军用卫星手机,刚准备拨号,山道下方的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落叶被踩得噼啪作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阿力单手提着一台厚重的军用三防数据终端,胸前挂着的石膏吊带沾满了枯枝断叶,顺着古道的石阶一路狂奔上来。
他跑得极快,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渗出了殷红的血水,浸透了灰色的战术衬衫。
“陆总!沈小姐!”
阿力在两人身前五步处急刹住脚步,单膝砸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双手将手中的终端屏幕猛地翻转过来,死死递到陆宴之面前。
“出大事了!”
阿力的嗓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彻底变调,粗粝干哑:
“半小时前,特调局安插在天师府外围的三组暗哨全部失联!”
“这是天师府祖堂刚刚通过暗网天机阁母节点,向玄门三十六宗、以及京城前十顶级世家定向推送的特级法谕!”
沈音眼神微凝,与陆宴之同时看向屏幕。
坚固的防爆液晶屏上,赫然是一份用朱砂鲜血写就的通缉令。
通缉令的抬头,盖着一枚巨大的青铜九龙印章。
那印章的边缘,缺了一角,缺损的弧度与沈音口袋里的青铜残片,分毫不差!
而在通缉令的正中央,沈音的高清证件照被加盖了一个刺目的血红色“诛”字。
通缉令下方的正文只有短短三行古篆,字字透着森然杀机:
“妖女沈音,勾结境外阴修,破灭西郊地脉,戕害同门真传白若水,罪孽滔天。”
“奉掌教大宗师法谕,即刻起,剥夺沈音人间阳寿,玄门共诛之。”
“天师府正殿三清法钟长鸣九响,开护山大阵,恭请老天师出关!”
屏幕最下方,赫然显示着一条刚刷新不到两分钟的最高级别卫星情报红字批注:
【天师府后山十七号地桩已开启血祭熔炉,张道玄神识已降临京城,目标直指沈音!】
山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林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生生抽干,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压迫感,自北方的燕山主峰方向,跨越重重虚空,轰然压向整座烈士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