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京城市中心烈士陵园广场。
初春的干冷风贴着柏油路刮过去,卷起两片枯黄的落叶。
陵园正门早被特调局的防暴警车封死,警戒带从主干道一直拉到了纪念碑下方的汉白玉围栏前。
正中央临时搭建的黑色悼念台上方,八块巨大的超高清液晶屏并排林立,正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几百名受害者家属捧着黑白相框,整齐坐在前排的折叠椅上。
相框里的面孔大部分都很年轻,甚至有几个还是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空气里弥漫着燃香与白菊混杂的苦涩气味。
没有口号,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吸鼻涕的声音,低低盘旋在广场上空。
“滋——”
音响设备发出短促的电流杂音。
齐锋一身笔挺的特调局深灰色制服,快步走上发言台。
他抬手扶了扶立式麦克风,嗓子因为连轴转熬夜有些低哑:
“各位家属,媒体朋友,以及全国正在观看公祭直播的公民。”
“我是特调局行动一组组长,齐锋。”
齐锋没有拿发言稿,两手撑在冰凉的演讲台边缘,胸口起伏了两下:
“二十年前,千秋集团实际控制人沈千秋,勾结境外非法玄学势力,在京西、燕山以及西郊庄园设立连环绝户邪阵。”
“为维持其夭折长女的尸身机能,非法挪用三千四百余名婴幼儿与年轻人的气运及性命。”
“今日清晨六点,主犯沈千秋于西郊庄园拘捕归案,千秋集团境内外资产全部查封扣押。”
齐锋侧过身,挥手向后台示意。
大屏幕上的信号骤然切换。
画面里是一间四壁贴满吸音棉与铅板的审讯室。
沈千秋坐在铁铸的审讯椅上,手腕扣着双重锁灵手铐,头发凌乱披散在肩头。
昔日身家千亿、在财经杂志封面上不可一世的商界女强人,此时脸颊凹陷,右小臂上缠着厚厚的止血纱布,灰败的眼眶里毫无神采。
审讯员的提问声音平稳冷峻:
“沈千秋,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五日子时,你在京城妇幼保健院诞下一对双生女,生父不详,是否属实?”
沈千秋眼皮动了动,嘴唇干裂得张开一道血口子:
“......是。”
“长女因先天胎毒夭折后,你是否听从天机阁邪医指引,动用九枚九幽锁魂钉,强行剥离次女沈音身上的九天玄凰命格,以此作为换命药引,并将亲生次女抛弃于孤儿院后巷?”
整个烈士陵园广场在此刻听不到半点杂音。
台下所有家属的头颅都扬了起来,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
审讯室里的沈千秋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哑笑,锁链哗啦作响:
“长女是我的命,次女不过是个药渣子......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救她姐姐的。”
“换了又怎么样?她的命格压得住天煞,天生就是鼎炉的料......”
“我不后悔!只要长女能活,踩死几千个贱民算什么?!”
“砰!”
台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抓起手中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向大屏幕的立柱,整个人脱力跪倒在水泥地上:
“畜生!你还我的小孙女!你把我的孙女还给我啊!”
凄厉的哭嚎声扯破了广场的平静。
旁边的年轻父母捂着胸口瘫在椅子上,眼泪砸在怀里的黑白相框上,洇湿了泛黄的照片边缘。
“二十年啊......我找了整整二十年!”
“他们当年告诉我孩子是突发心脏病走的,连骨灰都没让我看一眼啊!”
“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杀人偿命!”
数千人的悲痛在这一刻汇聚成巨大的声浪,连陵园外围维持秩序的年轻特警都忍不住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扣着防暴枪托。
全国各大平台的直播间弹幕在此刻彻底瘫痪。
原本被资本公关压制了数年的“糊咖沈音带资进组”、“恶毒女配沈音霸凌同门”等黑热搜,在国家司法部门铁一般的认罪视频面前,碎得连灰烬都不剩。
【我以前甚至在微博上跟风骂过沈音去死......我真该死啊!】
【被亲生母亲抽骨扒皮当药渣,在孤儿院挨冻受饿,长大还要被这群豪门资本全网黑?】
【原来她不是什么豪门假千金,她是真正的沈家血脉,只是被当成了活体电池抽了二十年!】
【天理昭昭!给受害者公道!给沈大师正名!】
弹幕如暴雨般刷屏,数以亿计的网民在屏幕前自发敲下了祈福与致哀的蜡烛符号。
巨大的冤情沉冤得雪,化作整座城市头顶无形的悲愤与正气。
齐锋走下发言台,来到台下一角。
黑色加长轿车的车门无声滑开。
沈音踩着平底软底黑靴,缓步走下车门。
她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色长裙,长发简单用一根黑檀木簪挽在脑后,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沉静。
在西郊庄园反噬留下的暗伤并未完全褪去,右手小臂的经脉还有点滞涩,但每一步踩在石阶上,节奏都极稳。
人群自发分开了一条通道。
那些原本满脸泪痕的受害者家属看到她走过来,纷纷下意识地站起身。
没人上前阻拦,没人出声打扰,只有无数道夹杂着感激、心疼与敬畏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裙摆移动。
如果不是这个年轻姑娘掀翻了万骨血池,撕碎了千秋集团的遮羞布,他们的孩子至死都只能背着“意外失踪”的冷硬卷宗,烂在不见天日的泥地深处。
沈音走上面积宽大的悼念台。
台前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祭鼎,里面插着三炷手臂粗细的降真香,青烟笔直升空。
齐锋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盛满纯粮清酒的白玉爵。
沈音伸手端起酒爵。
冰凉的玉器贴着指腹,酒液在微风中泛起几圈细小的圆环。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数千名家属,以及身后那座高耸的烈士与受害者合葬纪念碑。
“沈音,你真不打算认那个生身母亲?”
识海深处,系统商城的数据面板还在飞速跳动,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询问。
沈音在心里冷淡地回了一句:
“生恩不及养恩大,生而害之,不如禽兽。二十年前那一刀割下去,血缘因果早就断了干净。”
她双手捧起白玉爵,举过头顶。
宽大的黑色袖袍垂落下来,在干冷的风里猎猎作响。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沈音清冽的声音顺着扩音设备传遍整座广场,没有煽情,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二十载偷天换日,血债终有时限。”
她腰身微躬,向前行了第一礼。
“此一礼,敬枉死幼魂,愿来世生逢盛世,父母康宁。”
手臂倾斜,酒液落下一线,浇在汉白玉石阶前的泥土上,发出滋润的轻响。
沈音直起身,再次折腰。
“此二礼,敬断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哀痛彻骨,天道明鉴。”
第二道清酒洒下,泥土芬芳混合着酒香散开。
她神色肃穆,行下第三礼:
“此三礼,敬朗朗青天,邪不压正,诸法皆空!”
最后半杯酒水凌空挥洒。
晶莹的水珠在晨光映照下散落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沈音朱唇微启,清朗的声音穿透虚空:
“魂归来兮,恶人已伏诛,诸位安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陵园广场上空原本干燥冰冷的空气骤然泛起一层暖意。
天穹深处,灰蒙蒙的云层向两侧自然退开,露出大片清澈的蔚蓝。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祥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停留在烈士纪念碑的顶端。
在台下数千名家属震骇的注视下,无数道半透明的孩童虚影自地面升腾而起。
他们不再是万骨血池里被剥离皮肉的干瘪尸胎,每一个都恢复了婴孩最初的粉嫩白胖。
虚影们在半空中手拉着手,回过头,对着台下哭泣的父母挥动肉乎乎的小手。
随后,数以万计的冤魂虚影齐刷刷转向悼念台上的沈音。
小小的身躯在虚空中排成整齐的队列,微笑着向沈音躬身致谢。
“宝儿......那是我的宝儿啊!”
台下一名年轻母亲捂住嘴,眼泪奔涌而出,拼命对着天空挥手。
金色的祥云越发浓郁,冤魂的身影在光晕中逐渐淡化,最终顺着那道通天彻地的浩然正气,化作漫天飞散的光点,彻底消散于六道轮回之中。
原本身上背负的二十年因果怨煞,在这一刻彻底净化。
沈音只觉得胸口处那块常年盘踞的冰冷沉重感骤然化开。
原身残存在这具肉身最深处的最后一丝不甘与委屈,顺着这漫天的金雨,彻底释怀远去。
神识与肉身在这一刹那严丝合缝,再无半点滞涩与排斥。
脑海深处,系统的提示音疯狂滚动:
【叮!检测到超大型因果怨煞超度完毕,天道气运彻底归位!】
【收割全网正向功德愿力反哺,宿主功德池容量突破五千万点大关!】
【太古相术天眼彻底稳固,当前境界锁定:破妄阶巅峰!】
沈音放下手中的空爵,缓缓吐出一口胸腹间的浊气。
五千万功德。
这笔家底,足够她把天师府后山那十七号地桩翻个底朝天了。
不过,天师府和天机阁布置了五十年的死局,绝不可能因为沈千秋一处阵眼破灭就全面认输。
台下的家属们痛哭之后,情绪渐渐平复,几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远远对着沈音鞠躬致谢。
沈音没有多作停留,将白玉爵递还给身侧的齐锋,低声道:
“后续的民事赔偿和遗骸安葬,让特调局走陆氏的专项慈善基金,别让家属再跑断腿。”
齐锋郑重点头:
“放心,陆总今早已经划拨了二十个亿的专项款,没人敢在这笔钱上伸手。”
沈音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悼念台,准备乘车离开。
就在她抬脚跨过台阶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向了陵园西南角的松柏树林。
供奉无名烈士的一座青石供桌旁,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身影。
那人披着一身粗麻织成的灰色斗篷,宽大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下巴。
老者站在阴影里,既没有像其他民众一样抬头看天上的祥云,也没有看向悼念台。
他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悄无声息地将一枚巴掌大小的物件放在了青石供桌的香炉旁。
放下东西后,老者转身便走,动作极快,几个起落间便融进了陵园外侧密密麻麻的香客潮中。
沈音停住脚步,眉梢挑起。
“沈大师,怎么了?”
齐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郁郁葱葱的松柏和几只觅食的灰雀,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过去看看。”
沈音迈步朝那座青石供桌走去。
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和半盒劣质香烟,而在落满香灰的角落里,正静静躺着那枚老者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枚青铜残片。
约莫成人掌心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种巨大的青铜古钟或者鼎器上强行敲碎下来的。
残片表面覆着一层绿色的铜锈,可是在铜锈覆盖的底面,赫然雕刻着半幅极其繁复的太极八卦悬空纹路!
纹路的走向与天师府现代的雷法符篆完全不同,古朴厚重,甚至隐隐带着先秦时期的刀刻痕迹。
更诡异的是,当沈音走近时,残片内部竟隐隐传出一阵微弱的心跳搏动声。
扑通。
扑通。
与燕山地底深处那座地桩的跳动频率,分毫不差。
沈音伸手,指尖悬在青铜残片上方半寸处,天眼骤然洞开。
残片内部,赫然封存着一道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正统天师道本源真气!
这绝不是白若水那种靠吃人血肉炼成的邪煞,而是五十年前就已经失传的——天师府上任老掌教的绝命本命气。
青铜残片旁边,还有一行用指甲硬生生在青石板上刻下的古篆小字:
“十七桩崩,天师易主;甲申之乱,血债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