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按住头发,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车漏风。”
“漏风好,透气。”陆凡挂挡,踩油门,捷达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破旧的捷达在秋日午后的省道上跑得不快不慢,柴油机的轰鸣声跟那些呼啸而过的豪车相比,简直像老头在打呼噜。
省城比宁海大得多。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流比宁海密集了不止一倍。
陆凡按照导航兜了两圈,在一条最繁华的商业街尽头找到了那家酒店。
酒店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左右各站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烫金的招牌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
陆凡把捷达开到门口,刚停稳,一个高个子门童就皱着眉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辆灰扑扑的捷达,又看了看车里那个穿着灰t恤、胳膊搭在车窗上的司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先生,这里是五星级酒店,您的车不能停这儿。”
“不能停?”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从车窗缝隙里飘出去,“那我停哪儿?”
“您得停在后面的公共停车场,那边有......”
“那边有宾利。”陆凡打断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夹着烟的手指朝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指了指,“要是我这车刹车不太灵,倒车的时候撞了那辆宾利,你赔得起?”
门童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辆捷达,目光从斑驳的车漆扫到缠着胶带的后视镜,又扫回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凡已经把烟头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摇上车窗,挂挡倒车,一把方向停进了酒店正门口正中央的位置,熄火。
门童的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上前。
秦梦瑶坐在副驾驶,透过那扇关不严的车门缝隙看着门童那张憋屈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她推开车门,那条白生生的腿先迈出来,细高跟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墨绿色的缎面旗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她站起来,拢了一下裙摆,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辆破捷达,又看了一眼陆凡。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陆凡锁好车,把那扇关不严的副驾驶门用力一提,锁上了,“我这个人,一向低调。低调是最牛的炫耀。”
秦梦瑶翻了个白眼,但她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转身往酒店大堂走,旗袍的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踩着细高跟的脚踝在深红色地毯上格外纤细。
陆凡跟在她后面,把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迎着门童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走进了旋转门。
身后那辆灰扑扑的捷达,稳稳地停在一排豪车正中央,鹤立鸡群。
省城这家酒店的套房比宁海那间宽了一倍。
落地窗外是整片灰蒙蒙的城市夜景,车流在远处的高架上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陆凡把自己那件灰t恤脱了扔在沙发靠背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门锁被拧开的声响,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了两下,套上一条深色短裤走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秦梦瑶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裙,细细的肩带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和锁骨。
睡裙的布料薄透,贴着她身体线条,从肩到腰到臀的弧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裙摆刚到到大腿根,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完全暴露在外面,脚趾踩在浅灰色地毯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拖鞋,赤着脚站在沙发前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别扭的表情。
陆凡靠在浴室门框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秦总,你这造型挺别致。抱枕头逛酒店,是这儿的特色服务?”
秦梦瑶瞪了他一眼,但语气跟平时那种带着距离的冷完全不一样,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好意思叫的猫:“我房间有蟑螂。”
“蟑螂?”陆凡挑眉,“五星级酒店有蟑螂?”
“有。”秦梦瑶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她攥着枕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我亲眼看到的。就在床头柜上,爬过去了,很大一只。”
陆凡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长腿,还有她怀里抱的那个枕头,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t恤套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那你这蟑螂,是不是长得像我这么帅?”
秦梦瑶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耳根蔓延到颧骨,连脖颈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她把枕头往怀里又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它当盾牌:“你少贫。我就睡一晚沙发,明天让人来彻底清理。”
“沙发?你确定?”陆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垂扫到她锁骨下方那片被睡裙领口衬得格外白皙的皮肤上,又收回来,“这沙发硬得要死,你躺上去明天腰能断了。”
“那怎么办?”
“床够大。”陆凡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个枕头。你那些蟑螂要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也顶多先咬我。”
秦梦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暖黄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真丝睡裙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锁骨下方的皮肤因为呼吸轻轻起伏着。
“你保证不乱来。”
“保证。”陆凡举起右手,“我要乱来,明天出门撞宾利。”
秦梦瑶咬着嘴唇,终于迈开步子走进卧室。
她弯腰把枕头放在床中间,动作的时候真丝睡裙的领口微微垂下来,里面的风景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直起身,掀开左边的被子躺了进去,侧躺着,背对着中间那个枕头,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边肩胛骨的轮廓。
陆凡走过去,在右边躺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了一寸。
他伸手把床头灯调暗,只留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枕头,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陆凡。”秦梦瑶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比刚才小了一些,闷闷的,“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睡那张床,能睡着?”
“以前在野外睡过树杈子,这张床比树杈子软多了。”
秦梦瑶没有再说话。但陆凡能听到她在那边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那个隔在中间的枕头被人从另一边轻轻抽走了,丢在了床尾。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半个耳朵。
“那个枕头……膈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压过的闷音,“你好好睡。明天还有事。”
陆凡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被她推远的枕头拉了回来,搁在自己脑袋底下,躺平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在地板上铺了一道亮色。
“秦总。”
“嗯?”
“你说你看见蟑螂的那间房,是几楼?”
“……八楼。”
“那我明天帮你跟前台说一声,让他们把整个八楼都消毒一遍。
省得你再半夜抱着枕头跑出来,搞得我好像在你面前耍流氓一样。”
秦梦瑶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风里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
她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后背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踹下床。”
“你踹不动我。我底盘稳。”
“那你试试。”
陆凡没有再回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能听到她呼吸的节奏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省城的夜色铺展开来,比宁海更厚、更远。但那张床够大,两个人和一个枕头占得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陆凡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带。
旁边床上的秦梦瑶还睡着,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白色真丝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根,挂在胳膊弯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肩膀和锁骨的弧线。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猫。
陆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美奈子发来的消息。
“董家动手了。他们昨天连夜把省城金融中心所有高层写字楼的整层租约全锁了,签了排他协议。你就算想在那儿租个厕所,也得经过董家同意。”
陆凡看完,坐起来,动作很轻。
床垫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秦梦瑶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灰蒙蒙的省城街景。
晨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薄薄的光。
美奈子的消息还在继续往外弹:“另外,我让人查了一下,董家在金融中心对面那条街上有一家快倒闭的老字号面馆,叫‘老陈面馆,开了三十年了。
老板姓陈,六十多岁,最近因为董家那边的租金压力已经准备关门了。
那栋楼两层,一楼是铺面,二楼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