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没理他。
他挂倒挡，猛地一踩油门，保时捷又往后蹿了十几米，然后再次急刹，车身在坑洼的地面上剧烈晃了一下，后轮碾过一块翘起的水泥板，车身猛地往左倾斜了十几度。
董飞被这一下甩得整个人从座椅上滑了下去，脑袋磕在后排的扶手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扶着座椅挣扎着坐起来，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但视野还是一片模糊。
他看清了前方那排绿色的垃圾箱和夜色中堆成小山的废纸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懵，从懵变成了茫然。
“这……这他妈是哪？”
陆凡熄了火，打开车门走下来，绕到后座，拉开后门。
他弯腰看着歪倒在座椅上的董飞，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董少，到家了。”
董飞瞪着他，酒醒了大半，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你谁啊？你他妈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代驾的。”陆凡伸手把他从后座拉出来，力道不重，但正好让董飞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垃圾站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边缘挂着一片干涸的菜叶，他白色的西装裤立刻蹭上了一道暗绿色的印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道印子，又抬头看着陆凡，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副被揉皱了的油画。
陆凡蹲下来，跟他平视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五十块钱，放在他膝盖上：“这是车费，不用找了。”
董飞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又抬头看着陆凡，终于彻底醒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抬手就要去拽陆凡的衣领。
但他的手刚伸到一半，陆凡已经站了起来，退了一步，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
“董少，省城路平，你在那儿横着走习惯了。宁海的路不一样，坑多，容易摔。”他弯腰，把那辆保时捷的车钥匙放在台阶边沿，然后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是那抹吊儿郎当的笑，“对了，那辆车我帮你停好了，就在这儿。明天你酒醒了，自己叫拖车。”
董飞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攥着那张五十块钱的手指捏得发白。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那件沾了菜叶和红酒渍的白色西装下摆，他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道暗绿色的印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陆凡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他把那件深灰色外套的拉链拉好，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少爷送到了。回。”
林悦秒回：“排骨在锅里。你自己盛。”
陆凡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停在路灯杆旁边的那辆破电瓶车走去。
跨上去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那张五十块钱还在，他没扔，叠好塞进了夹层里。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拧了下油门，破电瓶车歪歪扭扭地汇入了宁海午夜的街道。
董飞在垃圾站门口坐了大半夜的事，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宁海。
消息是美奈子发过来的，附了一张截图......本地一个纨绔群里有人发了照片，拍的是董飞坐在垃圾站台阶上的侧影，白色西装裤腿上那道暗绿色的印子在路灯下格外扎眼，旁边还搁着一把车钥匙。
配的文字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后面跟着一句“董少体验生活去了“。
陆凡蹲在菜市场门口啃油条的时候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又咬了一口油条。
胖大姐在案板上剁排骨，刀刃落在厚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小陆，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收拾人了？”
“没有。”陆凡嚼完油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帮人找了个安静的停车场。”
胖大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董飞被“代驾“到垃圾站的消息传开之后，董家那边倒是安静了整整一天。
陆凡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也没急着等他们出招。
他照常在菜市场蹲着，早上帮老陈头搬香料罐子，中午去面馆吃一碗炸酱面，下午去商场一楼转一圈，看看胖大姐那些猪肉摊子有没有新来的鲜货。
第四天下午，陆凡蹲在商场一楼帮胖大姐钉一块松了的招牌，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秦梦瑶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凉意：“董家那边有新动作了。董飞今天下午带了一帮人，把省城商会的理事席位申请书，直接递到了宁海工商联。申请书上的法人代表写的不是董家的名字，是我的。”
陆凡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你的？”
“他们伪造了我的签名和授权文件，向省城商会申请了一个荣誉理事的职位。如果这个申请通过了，我就被迫成了省城商会的理事。”秦梦瑶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带着一丝冷意，“以后商会里所有的决议，都会默认我有知情和投票的义务。董家想通过这个席位，把我绑在他们的棋盘上。”
陆凡把锤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申请书原件在你手上吗？”
“在。他们通过快递送来的，说是‘市工商联转交’，邮戳是今天的。”
“你别签。也别退。”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让他们以为你已经默认了。我晚上去一趟你那儿。”
晚上八点，陆凡到了秦梦瑶的别墅。
她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棉质长裙，裙摆刚到脚踝，领口是方形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没化妆，嘴唇是那种天然的淡粉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申请书，旁边搁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省城商会秘书处发来的确认短信。
陆凡走过去拿起那份申请书翻了翻，纸张挺括，字迹清晰，签名栏的笔迹确实跟秦梦瑶的有七八分像，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们找的模仿者手艺还行。”陆凡把申请书放下，“就是不够认真。你这签名习惯在‘瑶’字的最后一笔往下压一下，这个没有。”
秦梦瑶看着他：“那怎么办？退回去，他们会说我不给面子。不退，我就被拖进局里了。”
“不退。”陆凡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们不是想让你当理事吗？那就当。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席位不变，但法人代表改成董飞。”
秦梦瑶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弯了一下嘴角。
“你是想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让他们搬。”陆凡从口袋里摸出那卷旧麻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他们伪造了你的签名，想把你架上去。那我们就顺水推舟，告诉省城商会，这份申请是董飞‘代你提交’的，你的授权是真实的，但委托函上明确写了......‘委托董飞先生代为处理一切相关事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手写的字，字迹工整有力，落款处签着“秦梦瑶”三个字，最后一笔在收尾处自然地往下压了一下。
“这是委托函。”陆凡把纸放在她面前，“你签过字的那份。”
秦梦瑶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嘴角那抹笑容上停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下午。在菜市场门口蹲着等炸酱面的时候顺手写的。”陆凡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交叠着，“董飞想把你架上去，那你就让他站好。站到省城商会理事的那个位子上。”
第二天上午，省城商会秘书处收到了一份正式函件。
函件内容很官方，附在秦梦瑶那份申请书后面，说明该申请系“经秦梦瑶女士本人授权，由董飞先生代为提交，一切后续事宜由董飞先生全权负责”。
函件末尾盖着秦氏集团的公章，日期戳是昨天下午。
省城商会那边接到函件之后，当天下午就通过了秦梦瑶的理事资格，同时将董飞列为了“指定联络人”。
消息传到董家的时候，董飞刚从酒局上回来，正躺在沙发上解领带。
他爸董老爷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董飞，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怎么了爸？”董飞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不就是帮她申请了个理事吗？”
“你他妈以她的名义申请了理事！”董老爷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现在省城商会把联络人指定成你了！以后所有决议都找你！她秦梦瑶坐在幕后看戏，你董飞在前面替她挡枪！”
董飞手里的领带掉在了地毯上。
他坐直了身体，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已经洗不掉的暗绿色印痕......那件白色西装裤早被他扔了，但记忆还在。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捏得发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消息传回宁海的时候，陆凡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啃西瓜。
秦梦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通过了。”
陆凡看着屏幕，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掏出手机给董飞发了一条消息：“董少，恭喜。省城商会理事，够你吹一年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了整整三分钟都没有消息发过来。
最后消失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陆凡看着那个感叹号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菜市场。
胖大姐的猪肉摊上，那扇排骨还给他留着，肥瘦相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走到案板前，伸手拍了拍那扇排骨：“胖姐，这扇我晚上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