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一个字:“拿到了。”
陆凡秒回:“那按我说的,把一楼腾出来。”
秦梦瑶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多问。
她抬手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朝旁边候着的项目经理抬了抬下巴:“一楼所有商铺,三天内清退。违约金照赔。”
三天后,宁海最繁华的地段,地标商场的玻璃门重新开了。
进来的客人愣在门口。
原本是奢侈品专柜的位置,一排排崭新的猪肉摊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案板上码着红白相间的排骨、颤巍巍的五花肉、带着血丝的猪蹄。
胖大姐站在最中间的摊位上,围裙上油渍麻花,手里的砍骨刀剁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半扇猪肉挂在钩子上,肥膘透亮。
隔壁卖鱼的阿强正用管子冲洗地面,水珠溅到路过的贵妇人鞋面上,那贵妇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一个正挂香肠的摊主身上。
整个一楼大厅弥漫着猪肉、海产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跟门口“地标商城”四个烫金大字形成了荒诞的反差。
不到两个小时,投诉电话打爆了董家留守的客服中心。
“你们商城怎么回事?一楼全变成菜市场了!”
“我名牌包店对面挂着一整头猪!那猪头还在对我笑!”
“客服呢?你们管不管?!”
消息传到董家老宅的时候,董家老爷子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管家拿着手机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墙皮。“老……老爷,商场那边……陆凡把一楼全租给菜市场的人了。”
董老爷子的茶杯悬在半空。
“什么?”
“一个菜市场。卖肉的、卖鱼的、卖调料的、卖菜的……全是城南菜市场的老摊主。他们把一楼铺面全占了,现在整栋楼一楼都是卖猪肉的味。”
董老爷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手里的茶杯终于落在了桌面上,茶汤泼了一桌角,顺着红木桌面淌下去滴在地毯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商场一楼,陆凡正蹲在胖大姐的摊位前面啃猪蹄。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工装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跟菜市场里任何一个帮工没什么区别。
他啃完最后一口猪蹄,把骨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被猪肉摊挡了一半的名牌包店橱窗。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橱窗里面往外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的目光从陆凡那双人字拖扫到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油光,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秦梦瑶从二楼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刚到膝盖,开叉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
她走到陆凡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名牌包店橱窗,嘴角弯了一下。
“你让全市最高端的商场一楼变成菜市场,就为了气他们?”
“气他们?”陆凡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是为了让他们闻到烟火气。名牌包能当饭吃?猪肉能。这些老摊主以前在城南那片被赶得东躲西藏的,现在我给他们一个正经铺面。”
他转身拍了拍胖大姐的案板,案板上的肉块颤了一下。”胖姐,这铺位怎么样?”
胖大姐握着砍骨刀,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话:“小陆,谢谢你。”
陆凡笑了,朝秦梦瑶歪了歪头:“走,请你吃肉。”
秦梦瑶低头看着他那双油亮的手指,笑出了声。
正红色的嘴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红得像一道痕,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递过去。
“擦干净再碰我裙子。”
商场菜市场开业那天,宁海刮了一整天的风。
到傍晚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天边烧起来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河面染成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泼了一锅热油。
陆凡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啃甘蔗,看着那片火烧云啃了大半根,然后掏出手机,群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海边烧烤。七点,老码头。”
回复来得很快。
影子周远回了一个字:“好。”
胖大姐回了一条语音,背景是菜刀剁肉的声响:“小陆,我给你留了扇猪肋排,比商场那摊子新鲜。”
美奈子回了一串省略号加一句:“你请客我穿裙子去。”
秦梦瑶只回了一个句号。
林悦端着一杯水从商场里面走出来,白色V领t恤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的皮肤被晚霞映成暖橘色。
她走到陆凡旁边,把水杯递给他:“谁都要去?”
“嗯。”陆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甘蔗渣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都要去。”
“那我穿什么?”
“穿什么都行。”陆凡站起来,把啃完的甘蔗签子扔进垃圾桶,“反正到那儿都得脱鞋踩沙子。”
林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宁海老码头。
这片沙滩不大,藏在防波堤后面,只有本地人才知道。
沙子不是那种旅游景点的细白沙滩,带着碎贝壳和粗砂砾,踩上去硌脚。但海风很舒服,咸湿的空气中混着炭火点燃的味道。
陆凡到的比所有人都早。
他蹲在沙滩上,正在摆弄一个生锈的铁皮炉子。
旁边堆着几个保温箱,里面装着胖大姐连夜腌好的猪肋排、一袋生蚝、几斤羊肉串,还有两瓶二锅头。
他刚把炭火点着,第一个到的是影子周远。
周远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夹克,领口竖着,手里拎着一箱啤酒。
他走到篝火旁边,把啤酒箱放下,蹲下来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炭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说话。
陆凡也没说话,低头继续拨炭。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炉子两侧,一个拨炭,一个抽烟,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第二个到的是美奈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吊带长裙,裙摆堪堪盖住脚踝,海风一吹,布料贴着她的腰线和胯骨,勾勒出利落的弧线。领口开得很低,细细的肩带挂在肩膀上,锁骨的凹陷里盛着一小片从防波堤缝隙漏过来的晚光。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进沙子里,然后蹲到炉子旁边,从保温箱里翻出一串生蚝放在炭火上。
“你穿这身是来烧烤的?”陆凡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你裙子会被火星烫出洞。”
“那你负责帮我补。”
陆凡笑了一声,没接话,把她那串生蚝翻了个面。
第三拨到的是秦梦瑶。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质长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摆松松地垂在大腿一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是那种天然的淡粉色。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洗干净的海鲜,蛤蜊、蛏子、扇贝,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搪瓷盆放在沙子上,在美奈子旁边蹲下来,拿了一串肉串放在炭火上。
“你穿这身比西装好看。”美奈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穿裙子也好看。”秦梦瑶的声音不高不低。
两个女人隔着炭火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烤串。
第四拨来的人最多。
胖大姐换了一件干净的花衬衫,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搁着两扇完整的猪肋排。
林紫云跟在她旁边,灰色旧棉袄脱了,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和深色工装裤,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髻,两条胳膊在火光里显得结实利落。
韩雨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宽大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光脚踩在沙子上,手里提着一袋冰镇可乐。
她走到篝火旁边,把可乐放在啤酒箱旁边,然后拉开一罐仰头灌了大半,把空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都到了?”陆凡把烤好的第一串猪肋排翻了个面,炭火的油光在肉表面跳动着。
“还差谁?”美奈子从火光中抬头环顾了一圈。
“没了。”陆凡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炭火的噼啪声里格外清晰,“该来的都来了。”
胖大姐在最靠近炭火的沙滩上铺了一块防水布,把洗好的蛤蜊和蛏子倒在上面。
韩雨蹲下来帮她剥蒜,林紫云在旁边撬生蚝,美奈子负责在烤好的肉串上撒孜然。
秦梦瑶坐在稍远一些的一块礁石上,手里端着一杯林悦递给她的热水,看着炭火边的人来来往往,嘴角带着一抹很淡的弧度。
林悦蹲在陆凡旁边,把一扇猪肋排翻了个面。
陆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垂着眼,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沾着一点炭灰,没擦。
他抬手用拇指把那点炭灰抹掉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烤?”她忽然问。
陆凡把翻好的肋排放在旁边盘子里,拿起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递给旁边的影子一杯。
周远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然后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包花生米打开。
他低着头剥了两颗花生,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跟我们说过,要是哪天死了,不用烧纸钱,烤顿肉就行。”
篝火边安静了一瞬。
胖大姐手里的扇贝壳顿了一下,美奈子撒孜然的手停在半空中。
海风从防波堤那边吹过来,把炭火的余烬吹散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