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走到门前,伸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位数。
锁芯发出一声低沉的电子蜂鸣,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铁门朝内侧缓缓打开。
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不到二十平,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散着,手腕被扎带反剪着绑在身后。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放松下去。
“陆凡。”她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被绑了大半天之后的沙哑和一种硬撑着的平静,“我说了让你别来。”
陆凡站在门口,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背影。那件灰色旧棉袄是她以前在部队时发的,后来退役了还一直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都磨开了。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扎起来的,被绑之后蹭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林姐,你头发乱了。”陆凡的声音很轻,跟刚才在巷子里的时候判若两人,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叠刀,甩开刀刃,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扎带很粗,勒进她的手腕里,皮肤已经被磨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陆凡的刀尖贴着扎带边缘切进去,刀锋一转,扎带“啪”地断开了,没有划破她的皮肤。
林紫云把被松开的手腕缩回胸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脸上有一道细长的刮痕,颧骨上沾着一块干涸的泥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是那种经过训练之后不会被轻易熄灭的光。
“陆凡,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你疯了。”
“疯不疯的,反正人来了。”陆凡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腕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站稳之后她立刻松开了手,站在他旁边,挺直了腰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三四个人正在往这边走,脚步沉重,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从容。光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雪茄特有的沙哑:“陆先生,人你见到了。赵爷说了,既然你来了,就别急着走。下来容易,上去难。”
陆凡没有回头。他把折叠刀合上,重新揣进口袋里,然后低头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墙角堆着几个空油桶,旁边靠着一根撬棍,铁质的,一米多长,一头弯成钩状,是那种修车铺用来撬轮胎的工具。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根撬棍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握住了末端。
林紫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握着撬棍的姿势,像是一只看懂了什么的狗,耳朵动了一下,眼神也跟着变了。
陆凡转身,走出小房间。走廊里,光头站在中间,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战术服的男人,手里端着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为首的那个平端着枪,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赵崇光说,你身上那件东西值一亿。”光头把雪茄从嘴里摘下来,手指夹着烟蒂在墙壁上按灭,留下一道暗色的灰烬,“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陆凡看着光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生锈的撬棍。撬棍的钩状末端在他掌心里硌着,铁锈蹭在了虎口上,留下一道粗糙的触感。
“赵崇光让你们在京城这么说话,是觉得自己活腻了?”
光头的脸色沉了。他往前一步,抬起手,身后的四个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然后陆凡动了。
他没有冲向光头,而是侧身一步,撬棍的钩状末端先是贴着墙壁划过,铁皮墙面被刮出一声刺耳的尖鸣。紧接着撬棍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线,正砸在那扇铁门的门锁上。
铁屑飞溅,电子密码锁的蓝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门轴发出一声被强行扭断的嘎吱声,门板往里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头愣住了。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愣住了。他们看着那扇被一撬棍砸开的合金铁门,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陆凡把那根撬棍从歪曲的门锁里拔出来,钩状的末端上挂着一截变形的金属片。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扯下来的门锁残骸,然后把撬棍重新握紧,横在身前,像握着一把锄头。
“赵崇光这扇门,豆腐渣工程。”陆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点评一碗卤煮的火候,“门锁连两根钢筋都扛不住,他还敢拿这玩意儿关人?”
光头的嘴唇在哆嗦,他身后的四个人手里的东西开始发抖。铁门被撬棍砸开的声响还在走廊里回荡着,像是一记闷雷,把地下室的安静砸出了一道裂口。
陆凡转身,朝林紫云的方向走去。他走过光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那根金链子上落了一瞬。
“你回去告诉赵崇光,他这破地儿,门锁该换了。”
光头站在原地,雪茄已经从手指间掉到了地上,烟灰在水渍里洇开一团暗色。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陆凡走回小房间门口,林紫云已经站在门边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撬棍,又看了一眼走廊里那四个举着东西却一动不敢动的人,然后伸手,拍了拍陆凡外套上蹭的铁锈。
“走吧。你车在哪儿?”
“没车。走回去。”
“走回去?”
“不然呢?你背我?”
林紫云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生锈的老式钥匙,扔进他手里。
“赵崇光的私库就在码头对面那栋楼里,一把锁。我下楼的时候顺走的。你撬门的技术不错,去把他也撬了。”
陆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是铜质的,齿痕很深,边缘磨得发亮。
他看着她,笑了。
“林姐,你以前是不是在部队干过侦察?”
“比你早几年。”林紫云跨出铁门,转头看他一眼,月光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漏进来,把她颧骨上那道刮痕映得更清楚了,但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刚下过雨的石板,又冷又干净。
陆凡跟着林紫云走出地下室的瞬间,走廊尽头那四道红点终于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光头的雪茄掉在地上,烟灰洇在水渍里散成一团灰黑色的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那扇被撬棍砸得变形的合金铁门,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那四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枪口慢慢垂下来,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了。
陆凡把撬棍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把锄头。他回头看了光头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那密码锁,六位数。是我手机号的末六位吧?”
光头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动作不大,但足够被陆凡看见。
“赵崇光跟你们说,那扇门是合金的。其实是镀了一层合金漆的铁皮。”陆凡用撬棍的钩状末端敲了敲旁边的墙壁,铁皮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豆腐渣工程。跟你们赵家的信用一样。”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林紫云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他快半步,肩膀微微绷着,但呼吸已经平了。
两人走出码头仓库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码头的铁皮屋顶上还挂着水珠,被风吹落的时候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林紫云站在陆凡旁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的灰色旧棉袄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腰线和肩胛骨的轮廓被布料勾勒得清清楚楚。颧骨上那道刮痕还在往外渗细密的血珠,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干净。
“私库在码头对面那栋楼,”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河对岸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三楼,靠西边那间。赵崇光的人把钱转进来之后,通过那边过一手洗出去。你拿到钥匙了,但门上还有一层虹膜锁。”
“虹膜锁?”
“赵崇光自己的眼睛才能打开。”林紫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但那个锁有个漏洞,每二十四小时会重启一次。重启窗口三十秒,期间不需要虹膜验证。”
陆凡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来这儿盯过半个月。”林紫云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那道刮痕照得更清楚了,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刚磨过的刀片,“你撬门的技术不错,但玩电子锁你不如我。”
陆凡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在月光下翻了个面看了看。钥匙齿痕很深,边缘磨得发亮,确实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钥匙。
“那三十秒的窗口,什么时候?”
“凌晨一点零七分。”
陆凡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五十一分。
“够紧的。”他把钥匙揣回口袋,“走吧,还剩十六分钟。”
两人沿着码头边的水泥路往河对岸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林紫云的步子比他快,灰色旧棉袄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翻起又落下,露出一截黑色紧身裤包裹的小腿,线条绷得笔直。
“你那个女警的小侄女,我救出来了。”林紫云头都没回,“赵崇光把她关在另外一栋楼里,离这儿两条街。我出来的时候让人把她送到韩雨那边了。”
陆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你砸门之前的二十分钟。”林紫云停下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那把钥匙?等你撬完门再去救人,黄花菜都凉了。”
陆凡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把手里那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金属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林姐,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跟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