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蹲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签子。他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炭火刚点着,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铁皮边缘,把十二月的冷空气烤出一圈热乎的光晕。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卫衣前襟沾了几道黑灰,也不知道是炭灰还是草灰。
美奈子傍晚就出门了,说是公关部那边有应酬,走的时候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旗袍开叉到大腿根,她弯腰换鞋的时候,腰臀之间拉出一道弧度,陆凡蹲在院子里抬头正好看见。她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你要是饿了自己解决,别等我。”
陆凡冲她摆了摆手。她推门走了,高跟鞋在胡同口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走远了。
他本来准备随便下碗面对付一顿,但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灶台边上搁着一袋冻羊肉卷和一捆小葱。那是林悦昨天买的,拆了一半包在保鲜袋里。他低头看了两秒,转身从墙角翻出了那个铁皮炉子。这个炉子是上礼拜从旧货摊上淘来的,摊主说以前是拿来烤红薯的,十块钱连带两把铁签。
他把炭敲成小块,码进炉膛,又翻了翻冰箱,找到几根青椒、一把金针菇,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老豆腐。东西不多,但摆开也凑了一大盘。
他正蹲在炉子前拿铁签子穿豆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门轴的轻响。
东厢房的门开了。
林悦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布料是那种很软的棉绸,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外面套了一件开衫,米白色的,长过腰线,没系扣子。睡裙的领口是圆领的,不高不低,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炭火的橘光里被照得暖融融的,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泽。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像是刚洗完澡还在滴水。她的嘴唇没有涂东西,是那种天然的淡粉色,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微微抿着。
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蹲在院子里穿豆腐的陆凡,目光从他沾了炭灰的卫衣前襟,扫到他手里那根串了一半的老豆腐上,然后在炭火橘红色的光里停了一瞬。
“你在干嘛?”
“烤肉。”陆凡头都没抬,把穿好的豆腐码进一只旧铁盘里,又拿起一根青椒,三两下剖开,刮了籽,穿进签子。他动作麻利,铁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像变戏法似的。
林悦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睡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膝盖。她没管它,只是歪着头看他。
“你用什么烤?”
“炭。”
“油呢?”
“羊油。”陆凡从铁盘边上拿起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白油块,“老刘给的,说羊肉卷出油不够香,得用羊油打底。”
林悦看着他手里的羊油块,又看了看炉膛里已经燃旺的炭火,没有挪动,就在旁边看着。炭火的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了一下,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瞬。
陆凡把羊油块掰了一小块,扔进炉膛里,火苗腾地蹿了起来,一股油脂烧焦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混着炭火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肉串铺在铁架子上,动作很稳,三排肉串整整齐齐,间隙刚好。肥肉在炭火上嗞嗞冒油,滴落在火炭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从哪学的烤串?”林悦问。
“江都那几个月。天天烤,闭着眼睛都能翻面。”
“那你这几个月在江都卖烤串,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嘛?”
陆凡把第一排肉串翻了个面,肉香更浓了。他低头看着铁架子上正在卷边的羊肉边缘,油汪汪的,边缘微微焦褐。
“想过。赚够了钱就换个地方继续卖烤串。”
“那你怎么没换?”
陆凡抬头看了她一眼,炭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句什么吊儿郎当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她面前那串已经烤好的肉串从铁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油纸上,递过去。
“你先尝尝。盐我还没撒,你自己看着放。”
林悦接过那串肉,低头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油脂在口腔里化开,裹着一股炭火特有的焦香气。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的时候,炭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暖了一瞬。
“好吃。”
“那当然。”陆凡又翻了两排肉串,“我卖烧烤那几个月,回头客比旁边摊位加起来都多。”
林悦没有再说话,她把那串肉慢慢吃完了,铁签放在石桌边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凡身后。陆凡正低着头给第二排肉串刷油,刚把刷子放下,就感觉后背贴上来一片暖意。
林悦弯腰,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收得很紧,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小臂的线条。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鼻尖蹭着他卫衣的布料,闷闷地发出声音。
“陆凡。”
“嗯?”
“你能不能一直给我烤肉?”
“行啊。”陆凡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手指交叠着扣在他卫衣前襟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很用力在抓着什么东西。他放下手里的刷子,把铁签暂时搁在一边,然后反手,握住了她扣在他腰侧的手指。他的掌心粗糙,温度比她的手高,正好覆住她微凉的指节。
“肉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林悦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他后背的卫衣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炭火在他们面前噼啪响了一声,一枚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肉串的香气和炭火的暖意裹在一起,在院子里打了个旋。
“那你以后,不许给别的女人烤肉。”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尾音带着一点被热气泡软了的沙哑。
“不给。”
“秦梦瑶也不许。”
“我给她递过茶,但没给她烤过肉。”
林悦在他后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炭火里爆开的一粒火星,短促而温暖。她松开了一只手,从他腰间移开,绕到他身侧,然后整个人从他背后转了过来,面对面站在他面前。
炭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橘红色,半边脸藏在暗影里。她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亮着,嘴唇上还沾着一丝羊肉的油光,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亮色。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她说,“以后你每给人烤一次肉,我就记一次账。”
陆凡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他伸手,用拇指把她嘴角那一丝油光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瓷器擦灰。
“那你还给我记什么账?人都是你的了。”
林悦的脸红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手指,而是抬起手,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她脸颊边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她的掌心温热,覆在他手背上,指腹按着他手背上的骨节,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力道。
炭火的橘光在她脸上跳动,从她挺直的鼻梁滑到嘴唇的弧线,再落到她锁骨上方那片因为弯腰而微微绷紧的皮肤上。她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凡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没去找秦梦瑶,也没去后海,对吧?”
“没有。”
“那你一直在院子里?”
“一直在院子里。”陆凡说,“穿了三十几串肉,磨了三根铁签。”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从他认识她以来,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笑。她松开他的手,退了一小步,重新蹲回火炉边,从铁盘上拿起一串还没烤的青椒,举到他面前。
“那你继续烤。我还没吃饱。”
陆凡接过那串青椒,翻了个面放在铁架子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嗞啦响了一声。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他翻着肉串,她蹲在旁边等着,院子里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炭火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京城的空气质量比往常更差一些。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擦了多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盖在天上。胡同口的卤煮摊照常开张,但摊主老刘今天没有吆喝,他正站在灶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他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来,外套的领子竖着,不紧不慢的。
“陆凡。”老刘放下手机,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你过来看看这个。”
陆凡走过去,接过老刘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本地一个很小的论坛页面,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标题被加粗了:“赵家之主回京,第一道令已下。”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像是临时注册的。
帖子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足。赵崇光,赵家那座一直落在海外没露面的山头,今天凌晨从法兰克福飞抵了京城国际机场。他没有走VIp通道,没有提前通知媒体,落地之后直接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连车都没有在停机坪多停留一秒。
帖子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远处用手机拍的。照片里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身影从舷梯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身形瘦高,肩背挺直。他身边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都戴着墨镜,排成一个菱形,把他围在中间。
帖子的最后一行字是猩红色的,被加粗放大......“赵崇光落地后第一件事:悬赏陆凡一条胳膊,金额一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