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实心水火棍,裹着劲风。
“砰!”
重重砸在蓝玉沾满黄沙的脊背上。
大殿外,初夏的太阳有些刺眼。
蓝玉被按在两根长条凳拼成的受刑架上,后背的布衣早就被撕烂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行刑官,双手握棍,轮流往下砸。
“一!”
“二!”
报数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可不是普通的杖刑。
老朱下的是死命令,这八十廷杖,要结结实实地打出声来。
每一下,都像是铁锤砸在牛皮鼓上。
蓝玉那晒得黢黑的脊背,很快浮起了一道道紫红的血檩子。
皮肉翻卷。
血珠子顺着伤口往外渗,顺着肋骨流到青石板上。
蓝玉是个硬骨头。
在战场上中了箭,连麻沸散都不用,直接让人拔。
刚开始前二十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可到了第三十棍。
水火棍砸在已经破烂的皮肉上,直接震到了骨头。
“唔——”
蓝玉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十根手指死死抠着长条凳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木刺。
疼。
钻心的疼。
更让他难受的,是屈辱。
他堂堂大明名将,刚立下不世之功。
本来该骑着高头大马,受万民景仰。
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皇宫广场上,当着太监和护卫的面扒了裤子打。
他想不通。
自己不过是纵马跑了几步,抢了个女人,纵容手下多拿了点战利品。
这些在丘八眼里,算个屁的罪名。
皇上凭什么这么狠!
“四十!”
行刑官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水火棍再次落下。
“咔嚓”一声轻响。
蓝玉觉得自己的肋骨好像裂了。
他眼冒金星,嘴唇咬得稀巴烂,满嘴都是铁锈味。
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冲出一条条泥沟。
老朱穿着便服,站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
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嘬了一口。
他不心疼。
对于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阀,就得打。
打断他的脊梁骨,打碎他那点可怜的骄傲。
让他知道,大明的天下,谁才是主子。
“八十!”
最后一棍落下。
蓝玉浑身一瘫,直接从长条凳上滑到了地上。
他后背已经烂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烂泥。
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气。
“拖进御书房。”
老朱放下茶壶,扔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大殿。
御书房里。
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蓝玉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拖了进来。
扔在金砖上。
血迹在地砖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印。
蓝玉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他抬头看着坐在宽大御案后的老朱。
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愤。
“皇上……”蓝玉嗓子嘶哑,像砂纸磨过。
“臣不服。”
老朱冷笑一声。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叠纸,猛地砸在蓝玉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看看!”
老朱站起身,绕过御案。
“这是你那几个好义子,在关外强抢民女、杀良冒功的铁证!”
“这是你纵容手下,私吞北元王庭两成金银的账单!”
老朱一脚踩在那些散落的纸上。
“你蓝玉,是去给大明打仗的。”
“还是去当山大王,给自己的小金库捞钱的!”
蓝玉看着地上那一张张画押的供词。
脸色瞬间煞白。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锦衣卫连他私分了多少金子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不吭声了。
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个干净。
老朱看着瘫软在地的蓝玉。
火候差不多了。
大棒敲断了骨头,该给点甜枣了。
老朱走到旁边的红木架子前,扯下盖在上面的一块黄绸。
露出一架一人高的大明疆域图。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蓝玉。
“天下的仗,你以为打完了?”
老朱声音放缓。
没了刚才的雷霆之怒,倒像是个跟老兄弟谈心的统帅。
蓝玉艰难地抬起头。
牵扯到背上的伤,疼得直抽冷气。
“北元都灭了……”蓝玉嘟囔了一句。
“放屁!”
老朱指着地图。
“北边还有女真,还有鞑靼!”
“西边还有帖木儿帝国,那是比北元更狠的狼!”
老朱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下滑。
“再往南,过海。”
“那地方,一年四季能种稻子,香料满地都是。”
老朱盯着蓝玉。
“允烨那小子说了……”老朱顺嘴秃噜出来,又赶紧圆回来。
“咱做梦梦见神人指点。”
“这天下大得很,大明占的地方,连个巴掌大都算不上。”
蓝玉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
听到“还有仗打”,骨子里的血又热了起来。
“皇上,您的意思是……”
老朱弯下腰。
凑到蓝玉耳边。
“你不是喜欢抢金银吗?不是喜欢纵兵劫掠吗?”
“你在大明境内抢,那是找死。”
老朱拍了拍蓝玉的肩膀。
不轻不重。
“咱把你发配去辽东。”
“不是让你去吃苦的。”
“咱给你留了五万精兵。”
老朱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疯狂的野心。
“你带着这五万头狼,给咱把辽东以北的冰雪全趟平了!”
“打下来的地盘,全是大明的。”
老朱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缴获的金银、战马、奴隶。”
“三成上交国库。”
“剩下的七成。”
老朱盯着蓝玉震惊的眼睛。
“咱一分不要,全归你和你手底下的兵!”
蓝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肺管子被冷气一冲,剧烈地咳嗽起来。
七成!
这哪是打仗。
这简直是皇上拿着大明国库,给他发本钱,让他去关外开黑店啊!
“皇上……此言当真?”
蓝玉连背上的疼都忘了,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笼。
“君无戏言。”
老朱站直身子,负手而立。
“只要你别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惹事,别把刀尖对准大明的百姓。”
“在外面,你就算是把那些野人部落抢空了。”
“咱也当你没看见!”
蓝玉呼吸急促起来。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带着五万铁骑,在关外横冲直撞的画面。
什么太傅。
什么凉国公。
那些虚名,哪有真金白银和割地称王的快感来得实在。
蓝玉挣扎着。
双膝跪好。
他完全不在乎背上新崩开的伤口,也不在乎地砖上冰凉的触感。
“砰!砰!砰!”
蓝玉重重地给老朱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磕出一片红印。
他抬起头。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了嘴里。
咸的。
“皇上!”
蓝玉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彻底死心塌地的狂热。
“臣蓝玉,以前是猪油蒙了心!”
“臣这就滚去辽东!”
蓝玉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臣这辈子,生是皇上身边的恶犬,死是替大明看门的孤魂!”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就算死,也要把那辽东的冰雪,咬下一块肉来献给皇上!”
老朱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蓝玉。
满意地笑了。
打服了。
这头最桀骜不驯的野狼,现在彻底变成了一条指哪咬哪的乖狗。
大明武将集团最刺头的隐患。
就这么被老朱一顿棍子加一张大饼,给解决了。
东宫偏殿。
朱允烨正无聊地啃着手指头。
老朱和蓝玉在御书房的一出戏,他听不到。
但他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老朱这驭人的手段,真不是盖的。】
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身。
【把蓝玉这种战争狂人发配去开荒,简直是绝配。】
他砸吧了两下嘴。
【不过,蓝玉去辽东打仗,那破火铳可不行。】
【动不动就炸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看来,小爷我得找个机会,把火绳枪的图纸抛出来了。】
朱允烨叹了口气。
【大明的科技树,还得靠我这个婴儿来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