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奉天殿外的玉阶上结了一层白霜。
文武百官缩着脖子。
在冷风里排好班列。
大殿正中。
凉国公蓝玉没披甲。
穿了一身簇新的一品绯色朝服,补子上绣着威风凛凛的麒麟。
他下巴抬得老高。
双手拢在袖子里。
周围的武将没人敢凑过去搭话。
昨个儿神策门外那通鞭子,把满朝文官得罪了个干净。
谁这时候靠过去,谁就是给御史言官当活靶子。
“有本早奏。”
随堂太监尖细的嗓音扯破了大殿里的安静。
蓝玉第一个跨出队列。
皮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重重的两声闷响。
“臣,凉国公蓝玉,叩见皇上!”
蓝玉单膝跪地,声音像破锣一样。
“臣在捕鱼儿海,破北元王庭。”
“斩首三万,俘获北元皇室及太尉以下官员三千人。”
“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大捷!”
蓝玉挺直了背脊。
他等着老朱那句“蓝玉真乃大明之卫青、李靖”。
等着老朱下旨,把太傅的头衔砸在他头上。
龙椅上。
老朱穿着明黄色衮服。
手里把玩着两枚御用的和田玉镇纸。
玉石相撞,发出脆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没说话。
一息。
两息。
大殿里的气氛开始发紧。
言官队列里。
被抽了一鞭子的那个御史。
脸上包着厚厚的白纱布,血迹还透在外面。
他握着象牙笏板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跳出来弹劾,但迫于蓝玉那滔天的军功,硬生生把这口恶气憋在了肚子里。
“大捷。”
老朱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挺大。”
老朱把两枚镇纸拍在御案上。
“蓝玉,你觉得,这功劳,能封个什么官啊?”
蓝玉心里一喜。
这就对了,皇上这是在让他自己开口要赏呢。
“臣不敢居功。”
蓝玉假意推辞。
“皆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
“不过臣以为,此次大捷,彻底荡平北疆边患。”
“臣厚颜,若皇上能恩赐太傅之衔,臣定肝脑涂地……”
“砰!”
老朱抄起御案上的青玉笔洗。
狠狠砸在玉阶上。
笔洗碎成十几瓣。
碎玉崩在蓝玉的朝服上,溅了点水渍。
蓝玉的话被硬生生砸了回去。
他茫然地抬头。
看着老朱那张突然阴沉下来的脸。
“太傅?”
老朱猛地站起身。
手指点着蓝玉的鼻子。
“你还要太傅?”
“你纵马入城,当街鞭打朝廷命官。”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老朱的声音像雷一样在奉天殿里滚。
蓝玉脑子有点懵。
不就是打了几个酸儒吗?
以前打完胜仗回来,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
皇上最多骂两句,罚点俸禄也就过去了。
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皇上。”
蓝玉梗着脖子,大声辩解。
“那御史挡着大军回城的道!”
“臣的将士们在外面卖命,回了京还要受这些酸儒的气?”
“你还有理了!”
老朱从御案后绕出来。
大步走下玉阶。
“好,这事儿咱先不提。”
老朱停在蓝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北元皇帝的妃子,在哪?”
这三个字一出。
蓝玉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黢黑的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
“这……”
蓝玉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
“回皇上……那北元妃子,在回军途中……水土不服,病死了。”
“病死了?”
老朱冷笑。
“还是被你糟蹋得不堪受辱,羞愤自尽了!”
“轰——”
奉天殿里,百官哗然。
强占敌国皇妃,逼得人家自尽。
这罪名,在军中那是死罪!
蓝玉头上冒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他不知道老朱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他做得很隐秘,连他手底下的那些将领,都三缄其口。
“皇上明鉴!”
蓝玉这下真慌了,双膝跪地。
“那都是底下人胡乱攀咬!”
“是吗?”
老朱转身,冲着殿外一挥手。
“毛骧!”
毛骧带着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副将走了进来。
蓝玉一看那副将,心凉了半截。
那是他的亲信。
“这人,昨晚在诏狱里,把什么都吐干净了。”
老朱指着那个吓得瘫在地上的副将。
“你强占皇妃。”
“你纵容手下那几百个义子,在军中克扣粮饷,私分战利品。”
“你还放纵士兵在关外劫掠百姓。”
老朱每说一句。
声音就拔高一分。
“蓝玉,你这是想当大明的皇帝,还是想当草原上的狼主啊!”
蓝玉彻底瘫坐在金砖上。
他引以为傲的军功。
在老朱罗列的这些罪名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抬起头,想在武将队列里找个帮他说话的人。
冯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傅友德假装在挠后脑勺。
没人敢出声。
这时候站出来,那就是跟谋逆同罪。
东宫偏殿。
摇篮里。
朱允烨翻了个身。
【老朱这节奏带得不错。】
他在心里暗自叫好。
【打一棒子,把这刺头的傲骨敲碎。】
【接下来,就该剥削他的剩余价值了。】
老朱站在大殿上。
听到心声,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心里的怒火强行压下去。
杀蓝玉容易。
一刀的事。
但那太亏了。
这头狼,还能咬人。
“蓝玉。”
老朱转过身,走回玉阶。
“按大明律。”
“你这几条罪,够你死十次了。”
蓝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但念在你破捕鱼儿海有功。”
老朱停顿了一下。
大殿里的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死罪可免。”
“剥夺凉国公爵位。”
老朱一字一顿。
“降为辽东总兵官。”
“带着你那几百个义子,给咱滚去辽东!”
“没咱的圣旨,敢踏进山海关半步。”
老朱猛地一拍御案。
“诛九族!”
蓝玉猛地抬起头。
剥夺爵位?发配辽东?
那地方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苦寒无比。
把他扔到那里去,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皇上……”
蓝玉还想挣扎。
毛骧手一挥。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去。
一把将蓝玉身上的绯色朝服扒了下来。
冰冷的生铁枷锁,“咔嚓”一声,扣在了蓝玉的脖子上。
沉重的铁链砸在金砖上,哗啦作响。
“带下去!”
老朱挥了挥手。
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蓝玉被拖出了奉天殿。
他看着头顶有些阴沉的天空。
刚才进殿时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
彻底被打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战功。
在皇权面前。
连个屁都不是。
东宫偏殿。
朱允烨听到老朱的判决。
满意地吐了个奶泡泡。
【这就对了。】
【把这头野狼扔到辽东去吃冰渣子。】
【让他去跟那些女真部落死磕。】
【等他在冰天雪地里冻醒了脑子,把那身臭脾气磨平了。】
【以后要是大明再遇上硬茬子,这就又是现成的一把好刀。】
老朱坐在龙椅上。
听着心声,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这小子。
这算盘打得,比户部尚书还要精。
用最狠的手段,榨干武将的每一滴血。
这才是帝王之道。
“退朝。”
老朱站起身,大步朝后殿走去。
留下一地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他们看着蓝玉被拖走的方向。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以后这大明的朝堂,谁敢再翘一下尾巴。
蓝玉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