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三个月。
应天府的蝉鸣声开始在御花园里聒噪起来。
朱允烨半岁了。
他现在能勉强靠着软枕坐稳。
两只手抓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老朱和朱标这两个偷听狂魔,最近来得少了些。
听说南边的造船厂出了点岔子。
几个贪墨造船木料的监工,被老朱直接派人剥了皮,挂在船坞的桅杆上风干。
老朱正忙着整顿工部,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东宫偏殿里,难得清静。
常氏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绣着一件虎头小马甲。
两个宫女站在角落里打着细小的哈欠。
朱允烨坐在拔步床上。
无聊得直吐泡泡。
大明朝的婴儿玩具,除了拨浪鼓就是泥捏的小人,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玩。
他闭上眼,意识沉进脑海里的系统。
这半年,他靠着偶尔吐露点现代农业和工业的概念,攒了不少系统情绪值。
这些情绪值能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一些小物件。
朱允烨翻了翻。
目光落在一套彩印的汉语拼音识字卡片上。
【兑换。】
他在心里默念。
微光一闪。
一叠厚厚的硬纸卡片凭空出现在他两条胖腿中间。
卡片有巴掌大小。
白底黑字。
上面印着a、o、e这些拼音字母。
纸质硬挺,边缘圆滑。
大明朝这种连纸张都还带着草木渣子的时代,根本做不出这么精美的硬卡纸。
朱允烨抓起一张“a”。
用牙床磨了磨卡片的边缘。
还行,挺耐咬。
他把卡片往床上一撒。
几十张卡片哗啦啦散开,铺满了小半个床铺。
“允烨,别把纸往嘴里塞。”
常氏听见动静。
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
她看着铺在床上的那些硬卡纸,愣了一下。
“这……这是哪里来的字帖?”
常氏拿起一张“b”。
翻来覆去地看。
“这纸怎么这么硬?这上面的符号画得也古怪,像个切了一半的葫芦。”
她疑惑地转头问站在角落的宫女。
“这字帖是谁送来的?”
宫女们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她们一直盯着皇孙,根本没看见有人往床上放东西。
常氏没深究。
她知道老朱现在把这个二儿子当成了大明的活神仙。
三天两头就往东宫送些奇珍异宝。
估计又是皇上从哪个番邦商人那里淘换来的稀罕物。
“叩叩。”
偏殿的门框被轻轻叩响。
刘海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妃娘娘。”
“宋濂宋太师求见太子殿下,听说殿下不在,太师想进来给皇孙请个安。”
宋濂。
大明文坛的泰斗,太子的授业恩师。
老朱对他也是敬重有加。
“快请太师进来。”常氏赶紧吩咐。
棉帘掀开。
宋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缓步走了进来。
他年纪大了,背有些微驼。
但那一身清正的儒雅之气,却压过了屋里的熏香味。
“老臣宋濂,给太子妃请安。”
宋濂微微躬身。
“太师免礼。”常氏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太师请坐。”
宋濂没坐。
他走到拔步床前。
看着坐在卡片堆里的朱允烨,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
“皇孙这额头饱满,眉眼之间英气内敛。”
宋濂夸起人来,文绉绉的。
“日后定是我大明的国之栋梁。”
他正说着。
目光突然落在床铺上那些散落的拼音卡片上。
宋濂的笑容凝固了。
他眉头微皱。
往前凑了半步。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一张印着“m”的卡片。
大明朝的文字,是方块字,讲究横平竖直。
哪怕是草书,也有它的法度。
可这卡片上的符号。
弯弯绕绕。
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山包。
宋濂又拿起一张“p”。
像个倒挂在竹竿上的瓢。
“娘娘。”
宋濂的手有些抖。
“这……这可是皇上的御赐之物?”
“老臣学识浅薄,竟从未见过这等古怪的文字。”
常氏笑了笑。
“太师说笑了,这就是些供孩子玩耍的画符罢了。”
“画符?”
宋濂连连摇头。
他把手里的两张卡片并排放在掌心。
老花眼瞪得溜圆。
“不,这不是画符。”
宋濂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纸张的材质,老臣闻所未闻,比宣州最好的贡纸还要硬挺百倍。”
“而且这上面的墨迹……”
宋濂用大拇指在字母上使劲蹭了蹭。
竟然没有一丝墨晕散开。
“这绝非凡间之物!”
宋濂激动得胡子直抖。
他一生钻研学问,对文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隐隐觉得。
这些看似随意的符号里,藏着一种极其精妙的规律。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闪开闪开!”
老朱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
棉帘被粗暴地掀开。
老朱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朱标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奏折。
“皇上。”
宋濂赶紧转身,躬身行礼。
“宋老夫子也在啊。”
老朱摆摆手,随口打了个招呼。
他没管宋濂,径直走到拔步床前。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朱允烨。
“乖孙!”
老朱双手扒着床沿,急吼吼地问。
“你前些日子说的那个什么……水密隔舱!”
“那木板中间填的是什么胶?怎么才能不漏水!”
老朱急得满头大汗。
南边造船厂的船匠试了十几种生漆和桐油的配方,全被海水泡裂了。
造出来的海船,出了长江口就进水。
摇篮里。
朱允烨正拿着一张“h”在嘴里啃。
被老朱这大嗓门一震。
吓得手一抖。
卡片掉在床单上。
【烦死了。】
奶声奶气的心声,带着起床气般的暴躁。
在老朱脑子里炸开。
老朱立刻闭上嘴。
他知道这小祖宗的脾气,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赔着笑脸。
【什么破木板,填什么胶都没用。】
【木头遇水膨胀,暴晒收缩,那是物理规律。】
【真要造铁甲舰,现在大明的炼钢炉子都不够温度。】
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饭得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老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扯着蛋。
这词用在当朝皇帝身上,也就这小子敢了。
【先搞点基础的。】
朱允烨低头看着面前的拼音卡片。
【大明现在这帮文盲,连个字都不认识。】
【以后我怎么给他们发工业图纸?怎么让他们看懂蒸汽机的说明书?】
【还是先把扫盲的活干了吧。】
扫盲?说明书?
老朱脑子里转着这几个新鲜词。
他顺着孙子的目光,看向铺满半个床铺的卡片。
【宋老头也在这儿。】
【正好。】
朱允烨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套汉语拼音,可是后世开启民智的神器。】
【不管多难认的生僻字,只要把拼音一标,三岁小孩都能读出来。】
神器!
老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朱标。
直接凑到宋濂身边。
“宋夫子,你在看啥?”
老朱指着宋濂手里那两张卡片,明知故问。
宋濂双手捧着卡片,颤巍巍地递到老朱面前。
“皇上,老臣愚钝。”
“这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的符号。”
“老臣实在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切,你当然参不透。】
朱允烨撇了撇嘴。
【这是用来给汉字注音的。】
【声母、韵母、整体认读音节。】
【比如这个“b”和“a”。】
朱允烨在心里模拟着发音。
【b—a—ba,爸。】
【加个声调,就是爸爸的爸。】
老朱听到这儿。
脑子里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是个粗人,当年起兵的时候,也是连蒙带猜才认识了几个大字。
他太知道大明的汉字有多难认了。
那反切法注音,绕来绕去,连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听不懂太傅在念什么经。
如果……
如果真像乖孙说的,这两个古怪的符号凑在一起,就能拼出一个字的读音。
老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神器。
这简直是掘了全天下酸腐文人的祖坟!
只要有了这东西,全天下的农户、军户。
只要学上十天半个月,全都能识文断字!
老朱激动得双手发抖。
他一把从宋濂手里抢过那两张卡片。
“宋夫子!”
老朱盯着宋濂,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嘶哑。
“你看好了!”
老朱举起那张“b”。
“这个,读作‘波’。”
他又举起那张“a”。
“这个,读作‘啊’。”
宋濂愣住了。
他看着皇上这副疯魔的模样,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句。
“波……啊?”
老朱一巴掌拍在宋濂的肩膀上。
差点把这位大明文坛泰斗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
老朱把两张卡片凑在一起。
“波——啊——爸!”
“这就是‘爸’的读音!”
老朱指着床上的其他卡片,唾沫星子横飞。
“这叫声母和韵母!”
“只要把这两个符号拼在一起,加上声调!”
“全天下所有的汉字,不管认不认识,全能字正腔圆地读出来!”
老朱说完。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手里的奏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老爹。
扫盲?用这种符号?
这……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大杀器啊!
宋濂僵在原地。
他花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了水光。
他是一个真正做学问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阻碍天下百姓读书的最大障碍,就是汉字的发音难学难记。
反切法太繁琐。
直音法又容易生歧义。
可皇上刚才展示的这个拼读之法。
简单。
直接。
直指本源!
只要记住这几十个符号的读音。
天底下的字,就没有读不出来的!
“这……这是……”
宋濂双手颤抖地伸向老朱手里的卡片。
像是在触摸一件圣物。
“皇上……这等巧夺天工、打破文字壁垒的无上圣法!”
“是从何而来?!”
宋濂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哭丧。
“皇上!”
“创出此法者,当为我大明万世之师!”
“当配享孔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