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雪停了。
天光放晴,冷风却刮得更紧了。
神策门外。
朱棣站在一匹黑色的战马旁。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破旧的铁甲,穿着老朱连夜让人从内库找出来的大红织金蟒袍。
这衣服本来是给朱标准备的。
老朱二话没说,直接套在了老四身上。
说是去海外当王中王,行头不能跌了份。
朱标站在几步开外。
穿着青色的常服,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他身后跟着两辆沉甸甸的铁皮大车。
车轮压在冻硬的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四弟。”
朱标走上前,拉过朱棣的手。
朱棣的手常年握刀,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茧子。
朱标的手却柔软白净。
两人握在一起。
“这车里,是大哥东宫卫队刚换装的五百把新式火铳。”
朱标指着那两辆大车。
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关切。
“海外不比大明,那些地方穷山恶水,不知道藏着什么凶险。”
朱标拍了拍朱棣的手背。
“这些火铳你带上。”
“都是兵部挑最好的铁匠,用上好精钢打造的,炸膛的风险比以前小得多。”
“大哥这儿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了。”
朱棣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辆装满火器的铁皮大车。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
堵得慌。
东宫卫队的火铳,那是用来保护太子爷安危的。
放眼整个大明,除了老朱的亲军,就属这支卫队的装备最精良。
大哥居然一句话,全塞给了自己。
朱棣吸了吸鼻子。
冷风把他的眼眶吹得通红。
“大哥……”
朱棣嗓子哑了。
他想起昨天在偏殿里,父皇那慈祥的笑,大哥那关切的眼神。
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自己当时居然还以为他们要下毒杀自己!
简直是禽兽不如啊!
父皇把海外的无主之地,把那些金砖香料,全许给了他。
大哥更是把保命的家伙什倾囊相授。
这份骨肉亲情,重得像泰山一样,压在朱棣的胸口。
“大哥,我……”
朱棣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甩开朱标的手。
后退一步。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神策门外的冻土上。
膝盖骨磕在碎石子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朱标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
“大哥,你别拦我。”
朱棣固执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朱标。
眼泪终于没憋住,顺着粗糙的脸颊滚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泥地里。
“我朱棣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
“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朱棣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但父皇和大哥的恩情,我记在骨头缝里了!”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对着大内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蹭破了皮,混着泥巴。
“大哥你替我转告父皇。”
朱棣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我这就带着燕山卫去天津卫登船!”
“哪怕只有几艘破漕船,我也一定横跨大洋!”
朱棣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块。
“美洲也好,澳洲也罢!”
“只要是我朱棣打下的地方,插的永远是大明的龙旗!”
“那些金山银山,我一块不留,全给父皇和大哥运回来!”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亲弟弟。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
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老四这性子,直来直去。
谁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
“快起来。”
朱标用力把朱棣拽了起来。
帮他拍打掉膝盖上的泥土。
“到了外面,自己多保重。”
“凡事三思而后行,别总想着拿命去拼。”
朱标把那块玉佩再次塞进朱棣的腰带里。
“去吧,早去早回。”
朱棣重重点头。
他翻身上马。
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哥,保重!”
朱棣一抖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两辆装满火铳的铁皮大车,在几百名护卫的簇拥下。
隆隆地向着北方的官道驶去。
朱棣没有回头。
他满腔热血都在沸腾。
大明的羁绊已经被他抛在脑后,前方是星辰大海,是属于他燕王朱棣的日不落帝国。
朱标站在神策门外。
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变成几个黑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最大的隐患,终于走了。
朱标转身。
守在城门后的老朱,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
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朱手里还捏着个烤地瓜。
掰了一半,正往嘴里塞。
“走了?”老朱含糊不清地问。
“走了。”朱标点点头。
“我看四弟感动得够呛,眼泪都掉下来了。”
朱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五百把火铳,他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了。”
老朱几口把地瓜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
“哼。”
老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感动就对了。”
“不把他感动得找不着北,他能死心塌地地去海外给咱当苦力?”
老朱拢了拢貂皮大氅。
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
“那五百把破火铳,还是咱昨天让工部连夜翻新的。”
“连膛线都没有的破玩意儿。”
老朱压低了声音,笑得像个老狐狸。
“等他到了海外,遇上那些土着的毒箭。”
“有他哭的时候。”
朱标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爹这招也太狠了。
不过一想到老四以后只能在海外当野人王,再也威胁不到大明的江山。
朱标心里那点愧疚,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走吧,回宫。”
老朱搓了搓手,心情大好。
“老四这颗雷算是排了。”
“咱得赶紧回去。”
老朱一双眼睛放着光。
“允烨那小子昨天说了一半的造船图纸,今天怎么也得给他套出来!”
父子俩相视一笑。
转身上了停在城墙根底下的马车。
马鞭一响。
马车朝着东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东宫偏殿。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摇篮里。
朱允烨正睡得香甜。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
大红色的锦被被他踢到了一边,露出了穿着真丝小衣的白嫩肚皮。
嘴角还挂着一长串晶莹的口水。
【呼噜……呼噜……】
奶声奶气的心声在空旷的系统空间里回荡。
带着极其规律的节奏。
朱允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后世那张柔软的乳胶床垫上。
吹着空调,喝着冰镇可乐。
吃着炸鸡腿。
爽得他小腿在摇篮里直抽抽。
偏殿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老朱和朱标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朱连大氅都没顾上脱。
直接扑到摇篮边。
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扒在紫檀木的边缘。
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熟睡的朱允烨。
“乖孙?”
老朱压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醒醒,爷爷回来了。”
朱允烨睡得正沉,根本没搭理他。
【呼噜……炸鸡真香……】
心声在老朱脑子里响起。
老朱脸一黑。
炸鸡是个什么玩意儿?能比亩产千斤的水稻还香?
“爹,允烨睡着了。”
朱标在旁边小声提醒。
“咱知道!”
老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小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睡觉。”
老朱舍不得把孙子摇醒。
他转头看了看偏殿四周。
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烧炭的太监在角落里候着。
“去。”
老朱指着朱标。
“去御膳房。”
“让人弄两只活鸡来,就在这院子里,给咱现炸!”
老朱咬牙切齿。
“咱就不信,这香味还熏不醒他。”
朱标无奈地叹了口气。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为了听婴儿的心声,连在皇宫院子里炸鸡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儿臣这就去。”
朱标转身往外走。
老朱重新趴在摇篮边。
他拿过旁边的一把小羽毛扇。
轻轻地在朱允烨鼻子底下扇风。
“乖孙啊,别睡了。”
老朱像个诱拐小孩的怪爷爷,声音放得极轻。
“你昨天说的那个……远洋大船。”
“那龙骨怎么拼?水密舱怎么弄的?”
“你倒是给爷爷讲讲啊。”
老朱急得额头冒汗。
老四已经出发了,那几艘破漕船,到了海上就是棺材。
大明必须得有自己的无敌舰队。
摇篮里。
朱允烨被羽毛扇扇得鼻子发痒。
他皱着眉头,哼唧了一声。
翻了个身。
【吵死了。】
心声懒洋洋地响起。
【还水密舱呢,大明现在的木材处理技术,造出来的船在海里泡上几个月就得长满藤壶。】
【真要造远洋舰队,得造铁甲舰啊。】
铁甲舰?
老朱脑子里嗡的一声。
铁造的船?那玩意儿扔水里不直接沉底了吗?怎么还能浮起来?
老朱正要再问。
朱允烨却没了动静。
他又睡死过去了。
老朱急得抓耳挠腮。
他恨不得掰开孙子的脑袋,把里面的图纸自己掏出来看个明白。
“皇上,炸鸡来了。”
半个时辰后。
朱标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炸鸡。
金黄酥脆,还在往外滋滋冒油。
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
老朱一把夺过托盘。
直接凑到摇篮上方。
用手在炸鸡上方扇了扇,把香味往朱允烨的鼻子里赶。
“乖孙,快醒醒,你念叨的炸鸡来了。”
老朱眼巴巴地看着。
摇篮里的朱允烨,鼻子抽动了两下。
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