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马蹄声在应天府的青石板街道上砸出密集的脆响。
五百锦衣卫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黑狼。
披星戴月。
冲出南城门,直奔苏杭。
奉天殿的满月宴草草收场。
百官们像逃命一样退出皇宫。
一个个缩着脖子,连轿子都不敢坐,小跑着回了家。
东宫。
老朱穿着明黄色常服,站在偏殿门口。
夜风很凉。
他眉头拧成了死结。
手里攥着一块盘出了包浆的玉佩,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玉佩的边缘都被磨平了。
“封。”
老朱冷冷吐出一个字。
站在他身后的禁军统领打了个哆嗦。
“上位……封哪?”
“封死东宫!”
老朱转过身。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除了给皇孙送母乳的奶娘,和太医院那个戴元礼。”
“任何人,连只鸟都不许飞进东宫!”
统领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一千名披甲执锐的禁军,把东宫围成了铁桶。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火把把半个夜空照得通红。
长矛的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气。
甚至连东宫外墙边上的几棵歪脖子树,都被禁军连夜砍了。
生怕有人顺着树枝爬进去。
七天后。
苏杭八百里加急的快报,被毛骧亲自送进宫。
毛骧风尘仆仆,官服上全是泥点子。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双手把一封沾着血迹的密折举过头顶。
“上位。”
毛骧声音嘶哑。
“查清楚了。”
“苏杭一带,确有痘症爆发。虽然只是零星,但已经死了几十口人。”
老朱手一抖。
手里的朱砂笔折断。
红色的墨汁染红了手指。
“地方官怕担责,把死尸跟水灾淹死的人混在一起,草草埋了。”
毛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臣按您的旨意,把知府和两个县令……就地剥皮了。”
老朱没看毛骧。
他盯着指尖那抹红色的朱砂印。
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真有天花。
真的被地方官瞒报了。
如果那天没听到那小子的心声。
如果老大带着雄英去了江南。
那光幕里,大孙子全身溃烂惨死的画面。
就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
老朱深吸一口气。
猛地站起身。
“去东宫。”
东宫偏殿。
屋里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在空气里。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拨浪鼓,轻轻摇晃。
朱标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
常氏靠在软垫上,脸色已经有了几分红润。
朱雄英趴在摇篮边。
撅着屁股,正在给弟弟讲他今天在大本堂学到的千字文。
一家子其乐融融。
老朱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爹。”
朱标赶紧放下药膳碗站起来。
老朱摆摆手。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
“啪”地一声打开。
满屋子金光闪闪。
一箱子全是指头肚大小的南海珍珠。
另一箱子是极品的和田玉雕。
老朱搓了搓手,走到摇篮边。
他看着正在吐泡泡的朱允烨。
眼神热切得像在看大明朝的祖宗。
“乖孙啊。”
老朱压着嗓子,语气谄媚。
“你可真是咱大明的福星,是老天爷派下来保咱朱家江山的!”
他伸手想摸摸孙子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在自己的龙袍上使劲蹭了两下,把刚摸过奏折的灰尘擦干净。
这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朱允烨肉嘟嘟的脸颊。
朱标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
他这个当爹的,还从来没见老朱对谁这么小心过。
就连对马皇后,老朱也是扯着大嗓门说话。
现在对着个刚满月的婴儿。
硬生生把嗓子压成了太监。
马皇后看着老朱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重八,你这赏赐也太俗气了。”
她指着地上的两箱珠宝。
“允烨才多大,你给他这些东西,他又不能吃。”
老朱一瞪眼。
“怎么不能吃……不是,咱的意思是,先收着!”
“以后长大了,拿去砸着玩也是好的!”
老朱现在对这个孙子,是彻底服气了。
预判瘟疫。
揭穿贪官。
连几百年后的亡国惨状都能推演出来。
这哪是孙子,这是大明朝的活菩萨。
必须得当祖宗供着。
老朱大手一挥。
“传旨内务府。”
“以后东宫的份例,翻三倍!”
“从今天起,除了上朝,咱就搬到东宫来批折子。”
朱标愣住了。
“爹,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咱定的!”老朱眼睛一瞪,“咱要天天看着乖孙,谁敢有意见?”
摇篮里。
朱允烨被老朱戳得烦了。
一巴掌拍在老朱的手指上。
【烦死了。】
【这老头是不是受刺激过度了?】
心声在老朱脑子里响起。
老朱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得嘿嘿直笑。
【又送金子又送玉的。】
【小爷我现在连牙都没长齐,要这玩意有啥用。】
朱允烨翻了个白眼。
【我想吃麻辣火锅。】
【我想喝冰镇可乐。】
【天天喝这没滋没味的母乳,嘴巴都快淡出鸟了。】
老朱眨了眨眼。
麻辣火锅?
冰镇可乐?
这又是哪路神仙吃的仙丹妙药?
老朱在心里默默把这两个词记了下来。
准备回头让御膳房去琢磨琢磨。
就在一家子围着摇篮转的时候。
东宫偏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
站在门口。
是太子侧妃吕氏。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袄裙。
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
但那双丹凤眼里,却闪烁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怨毒。
常氏大出血没死成。
这又生了个嫡次子。
皇上和皇后现在把这小崽子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她儿子朱允炆的出头之日,遥遥无期。
吕氏咬了咬牙。
端着燕窝,款款走进偏殿。
“皇上,娘娘,太子殿下。”
吕氏柔顺地屈膝行礼。
“妾身听说姐姐身子大好了,特意熬了一碗上好的血燕。”
“给姐姐补补身子。”
她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
刚准备把碗递给旁边的宫女。
摇篮里。
朱允烨的余光瞥见了那一抹青色的裙角。
【哟,毒妇来了。】
奶声奶气的腹诽,像炸雷一样在老朱脑海里响起。
老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