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奉天殿里点了几百支儿臂粗的红烛。
大殿被照得亮堂堂的,连金砖上的细小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铜鹤香炉里烧着檀香,却压不住满殿的金华酒香和烤羊肉味。
今天是皇孙朱允烨的满月宴。
马皇后穿着大红的命妇吉服,头上的凤冠微微晃动。
她坐在老朱旁边的凤椅上。
怀里抱着一个裹在大红金线襁褓里的奶娃。
朱允烨打了个哈欠。
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奶泡泡。
大殿里吵得要命。
阶下。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官服,排着队上前敬酒说吉利话。
“臣户部侍郎郭桓,恭贺皇孙满月,愿皇孙福寿绵长,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跪在蒲团上。
双手高高举起一只白玉酒杯。
声音洪亮,满脸堆着真诚的笑。
老朱坐在龙椅上,笑呵呵地端起手边的金樽。
“郭侍郎有心了,户部最近清查天下田亩,你也辛苦。”
老朱刚准备抿一口酒。
脑壳里突然叮的一声。
【郭桓?这老小子就是那个大贪污犯郭桓?】
奶声奶气的腹诽直接在老朱脑子里炸开。
老朱端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酒水在杯子里晃荡,泼了几滴在手背上。
【笑得像朵老菊花,背地里心都黑透了。】
【老朱你还夸他辛苦?他确实辛苦,白天清查田亩,晚上忙着改账本。】
【江浙那边的秋粮,他勾结地方官,直接漂没了三成!】
老朱脑海里那块幽蓝色的光幕瞬间弹了出来。
光幕里。
郭桓正坐在自家后院的密室里。
桌上点着油灯。
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旁边地上,堆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盖半开着。
里面全是白花花的官银。
郭桓抓起一个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这老小子把贪来的银子全化成了金条。】
【藏在小妾院子里的枯井下面。】
【为了平账,他还往官盐里掺粗沙子,老百姓吃那盐拉得连肠子都快断了。】
光幕画面一转。
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户端着粗瓷碗。
碗里的菜汤飘着一层浑浊的灰沙,一口喝下去,卡得直咳嗽。
那是掺了沙子的官盐。
老朱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盯着阶下还保持着举杯姿势的郭桓。
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金樽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手指骨节发白。
贪咱的粮。
往老百姓的盐里掺沙子。
老朱最恨贪官,这事儿比刨他家祖坟还让他窝火。
郭桓跪在下面,举着酒杯等了半天。
不见皇上说话,也不见皇上喝酒。
他胳膊酸得直哆嗦,悄悄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这一瞄,郭桓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皇……皇上?”
郭桓声音发飘,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老朱硬生生压下掀桌子的冲动。
今天是孙子的满月宴,不能见血。
“喝吧。”
老朱把变形的金樽拍在御案上。
酒水溅出来,打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郭桓如蒙大赦,赶紧把杯子里的酒倒进喉咙,连滚带爬地退回队列里。
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贴在了肉上。
朱允烨在马皇后怀里扭了扭身子。
这襁褓裹得太紧,热得他冒汗。
他无聊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心里一阵犯困。
“臣南雄侯赵庸,贺小皇孙吉人天相!”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大踏步出列。
手里端着个海碗大的铜酒樽。
赵庸嗓门大,震得殿檐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老朱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抹笑。
赵庸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
当年在鄱阳湖水战也立过大功。
“赵兄弟免礼,赐座。”老朱抬了抬手。
【这就是那个色中饿鬼赵庸啊?】
朱允烨打了个哈欠,心声再次悠悠响起。
老朱刚放松一点的后背,瞬间又绷直了。
【打仗倒是一把好手,就是管不住下半身。】
【上个月他纵马去城外打猎,看上了王庄一个农户刚过门的媳妇。】
【直接让人套上麻袋绑回了侯府。】
光幕再次亮起。
画面里是一间阴暗的柴房。
一个穿着粗布红衣的女人被绑在柱子上。
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
女人哭得嗓子都哑了,不停地往柱子上撞头。
赵庸满脸通红,扯着腰带就往上扑。
【人家丈夫去报官,他倒好,派管家把人家的腿打折了。】
【大冬天扔在城外破庙里,硬生生冻死了。】
【就这,他还天天往胡惟庸府上跑,想着怎么抱丞相的大腿呢。】
光幕里的画面刺得老朱眼睛生疼。
那农户丈夫被几个家丁乱棍打断双腿,扔在雪地里。
血拖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人已经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紫疙瘩。
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年起兵,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吃饱饭,能护住老婆孩子!
现在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变成了欺男霸女的畜生。
还跟胡惟庸那个结党营私的狗东西搅和在一起。
赵庸端着海碗,刚想仰脖子喝酒。
突然觉得大殿里的空气冷得扎人。
他端着碗,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视线越过碗沿看向御座。
老朱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赵庸。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在看一头正在被放血的年猪。
老朱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没挂天子剑。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两下,指甲死死抠进手心。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些排队准备敬酒的朝臣们,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没人敢出声。
只有红烛燃烧时爆出的灯花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啪”地响了一下。
“胡惟庸呢?”
老朱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奉天殿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队列最前方。
穿着一品仙鹤补子官服的胡惟庸浑身一僵。
他赶忙迈出步子,跪在大殿中央。
“微臣在。”
胡惟庸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这火怎么突然烧到自己头上了?
【哟,正主出来了。】
朱允烨在心里啧啧两声。
【大明最后一位丞相,马上就要拉着几万人一起掉脑袋了。】
【也是个人才,为了造反,连海上的倭寇都敢勾结。】
老朱脑子里的光幕直接炸了。
几艘挂着膏药旗的破木船,在夜色掩护下靠了岸。
胡惟庸的管家站在岸边,递过去一箱箱金银,换来一箱箱生锈的武士刀。
画面一转。
胡府的地下密室里。
胡惟庸穿着黄色的蟒袍,对着一面铜镜来回照。
笑得脸皮直抽抽。
老朱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他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龙椅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御案上的金樽被碰倒,残酒顺着案桌滴答滴答落在大红地毯上。
洇出一滩像血一样的暗红。
“好啊……”
老朱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前倾。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端着酒碗发抖的赵庸,最后视线扫过缩在人群里的郭桓。
“你们,可真是我大明的好臣子啊!”
老朱的声音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胡惟庸猛地把头磕在地砖上。
“微臣惶恐!”
赵庸手一抖。
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后头的百官像被砍倒的麦子一样,哗啦啦跪了一地。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满月宴。
瞬间变成了刑场。
所有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不知道哪里惹了这位杀神皇帝。
只觉得脖子上的脑袋摇摇欲坠。
冰冷的杀气在奉天殿里蔓延。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马皇后坐在旁边,感觉到了老朱身上那股压不住的狂暴杀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朱允烨。
这奶娃已经闭上眼睛,砸吧着嘴睡着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心里倒的这几句闲话,已经把大明朝堂的半边天给捅漏了。
老朱死死抓着桌沿,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盯着下方的群臣。
“毛骧。”
老朱头也没回,吐出两个字。
暗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像幽灵一样闪了出来,单膝跪地。
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下方的胡惟庸听到“毛骧”两个字,心脏猛地一抽。
舌头不自觉地咬破了。
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满朝文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双腿疯狂打摆子,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