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树叶在光幕里打着旋儿。
那具穿着明黄龙袍的尸体在半空中晃荡。
老朱死死盯着那张被麻绳勒成紫酱色的脸。
那眉眼轮廓,透着朱家人的骨相。
老朱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生锈的铁蒺藜,上下吞咽一下都刮得生疼。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火炭。
烫得心脏一阵阵抽筋。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哇——”
怀里的朱允烨被勒疼了,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
老朱猛地打了个哆嗦,像被雷劈了一样回过神。
他赶紧松开两条胳膊的力道。
双腿却在这一刻彻底脱了力。
老朱顺着软榻的边缘滑下去,一屁股跌坐在踏板上。
“爹!”
一旁的朱标吓坏了。
他顾不上常氏刚平稳下来的呼吸,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去扶老朱的胳膊。
“爹你怎么了?是不是风疾犯了!”
朱标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背上的烫伤蹭在老朱衣服上,他都没感觉。
老朱一把推开朱标。
力气大得出奇,直接把朱标推得跌坐在地砖上。
“别碰咱。”
老朱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他大口喘着气,双眼猩红,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朱标僵在原地,半张着嘴,不敢再说话。
【叫唤什么?勒死小爷了。】
奶声奶气的心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大明亡国有什么稀奇的,历朝历代哪个能万寿无疆?】
【再说了,这亡国的锅,你老朱自己得背一大半!】
老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大半辈子刀口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这江山。
现在这黄口小儿,说大明亡国是咱的错?
老朱左手死死抠住软榻的木雕边缘,手背青筋暴突。
他不服。
【不服是吧?】
朱允烨像是能感应到老朱的憋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第一口大黑锅,就是你定下的藩王宗禄制度。】
随着心声落下,半空中的光幕画面一转。
变成了一座奢华无度的王府。
【你心疼儿子孙子,规定朱家子孙生下来就有俸禄,不用干活,还赐给大量田地。】
【几代人传下来,大明宗室繁衍了十几万人!】
【这帮人像猪一样被圈养在各地,啥也不干,就变着法儿的生孩子领钱。】
【到了明末,天下大半的赋税和良田,全被这帮皇亲国戚吸干了!】
光幕里的画面极其刺眼。
一个胖得像肉山一样的王爷,正躺在铺着狐皮的软榻上。
旁边十几个衣着暴露的丫鬟端着山珍海味,往他嘴里塞。
画面猛地一闪。
城池被流民大军攻破。
那个胖王爷被几个流寇扒光了衣服,扔进了一口煮着沸水的大铁锅里。
流寇们举着带血的刀,围着铁锅狂笑。
“福禄宴!今天吃福禄宴!”
老朱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他看着那个胖成球的子孙在沸水里翻滚哀嚎,皮肉翻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老朱猛地偏过头,对着地上的铜盆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苦水。
他慌乱地在腰间摸索。
想找平时批阅奏折随身带的炭笔。
没带。
老朱四下张望,一把抓起刚刚被他砸碎在墙角的白瓷药碗碎片。
锋利的瓷片边缘割破了他的大拇指。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老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直接用流血的手指,在自己明黄色的常服下摆上写字。
一笔一划,力透布料。
藩王。宗禄。
四个血字,歪歪扭扭地印在衣服上,触目惊心。
坐在地上的朱标看傻了。
他看着父亲对着空气干呕,又看着父亲用血在衣服上写字。
他想上去拦,但老朱身上那股择人而噬的煞气,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第二口锅,文官不交税。】
朱允烨的心声没停。
【你觉得商人重利轻义,定下了重农抑商的调子。】
【可你死后,江南那帮文官士绅,勾结盐商,富得流油,却一毛钱的税都不交。】
光幕里的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江南水乡。
画舫在秦淮河上游荡,穿着丝绸的士绅才子搂着名妓,挥金如土。
一杯酒的钱,抵得上普通农户半年的口粮。
右边,是西北黄土高原。
赤地千里,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
衣不蔽体的流民倒在路边,野狗在啃食尸体。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把刚生下来的死婴扔进了烧开的破铁锅里。
【国库空得连耗子都不去,边关的军饷发不出。】
【崇祯皇帝为了打仗,只能拼命给西北这些连草根都没得吃的农民加派赋税。】
【人家饭都吃不上,横竖是个死,不造反难道等你来杀吗!】
老朱死死盯着右边画面里那口煮着死婴的铁锅。
他从小就是放牛娃。
饿过肚子,讨过饭。
他太知道那种饿极了的绝望是什么滋味。
老朱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指甲抠进手心的肉里,掐出四个深深的血印。
他用带血的瓷片,在衣服上狠狠划下另外几个字。
文臣。不纳税。
力气太大,瓷片直接划破了衣服,扎进了大腿的皮肉里。
老朱没吭声。
【第三口锅,卫所制度彻底烂透了。】
心声里的吐槽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子在老朱的心尖上割。
【你得意洋洋的军屯制,让军队自己种地养活自己,不花国库一分钱。】
【可后来呢?将官把军屯的土地全部私吞,普通的军户成了他们家种地的农奴。】
【饭都吃不饱,连生锈的刀都举不起来。】
光幕里,出现了辽东的冰天雪地。
几万衣衫褴褛的大明步兵,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他们手里的长矛矛头都已经生锈掉落。
远处,数万扎着金钱鼠尾辫的女真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重刀冲杀过来。
明军一触即溃。
骑兵像割麦子一样,砍下大明军户的脑袋。
鲜血把白雪染得通红。
满地的断臂残肢。
【就靠这些饿着肚子的农奴,拿什么去挡关外如狼似虎的建奴骑兵?】
【几十万大军,被人当狗一样杀。】
老朱只觉得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
卫所制度,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创举。
他曾经跟刘伯温吹嘘过,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结果,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老朱的嘴角抽搐着。
他拿起瓷片,再次在腿上划下两个字。
卫所。
字迹已经模糊成了一团血污。
他整个人像在水里泡过一样,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大明……咱的大明……”
老朱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光幕里的画面开始闪烁。
从煤山自缢的崇祯,到下油锅的福王。
从易子而食的流民,到辽东雪地里的尸山血海。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老朱眼前飞速旋转。
最终,化作无数蓝色的碎芒。
一点点消散在偏殿沉闷的空气里。
光幕不见了。
老朱脑子里的心声也停了。
朱允烨骂累了,砸吧了两下嘴,在襁褓里重新睡了过去。
屋里很安静。
只有戴元礼偶尔翻动银针包的窸窣声。
老朱丢掉手里的碎瓷片。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粗糙的布料蹭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股疼,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亡国。
几百年后的事。
老朱低头看着自己常服下摆上那一团团血迹模糊的字眼。
眼底的颓丧和绝望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狠和狂热。
既然老天爷让咱看到了这些。
既然这奶娃能把几百年后的烂摊子全倒出来。
那咱就在活着的时候,把这些隐患,一个一个,全部掐死!
藩王制度,改!
文臣免税,废!
卫所腐败,杀!
老朱猛地收紧了双臂。
把怀里熟睡的朱允烨紧紧抱住。
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这个刚出生不到几个时辰的婴儿。
呼吸炙热。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孙子。
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赌徒,抱住了能赢下整个天下的稀世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