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年走后第二天,李凡干了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光明正大地,在工位上玩起了竞品。
《九幽幻境》。
那张回眸笑的红衣女鬼,他下载了正版,充了首充翻倍的六块钱,堂而皇之地进了游戏。
搁半年前,他这么干,准被苏晚截图发群里嘲一年:看,咱主策给对手送流水去了。
可这会儿,他要的不是玩,是看。
他把那双眼,睁开了。
游戏一进去,光怪陆离。
开局送神装、首充送限定、七天签到送魂玉,每一步都掐着人的瘾头来。
李凡玩了不到十分钟,就摸清了套路——这游戏的每一个设计,都在逼你再肝一把:体力卡点、限时活动、排行榜攀比,把人按在屏幕前,一坐就是通宵。
可真正让他后脊梁发凉的,是那双眼看见的东西。
他这边《山海镇妖录》,玩家上香、许愿,金灿灿的愿力是往他这个道场主身上流的。
而《九幽幻境》里——那金气是反的。
他能看见,自己刚充的那点精神头、那点专注、那点熬下去的劲儿,正顺着屏幕,一丝一丝地,被往外抽。
抽走的地方,留下灰扑扑、黏糊糊的一层,跟霍司年身上那缕黑气,一个味儿。
玩家越肝,被抽得越狠。
几百万人,一齐对着屏幕,把自己的精气,源源不断地往那口看不见的里送。
他试着把那双眼,往游戏最深处探。
《九幽》的核心玩法叫渡劫问长生——逼着玩家一遍遍刷副本、拼充值、抢排名,每一次渡劫成功的金光特效底下,李凡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给玩家的奖励,是一道收束精气的,玩家越是上头、越是亢奋,被勒得越紧,吐出来的精气越多。
设计这套东西的人,懂人心,更懂怎么不动声色地榨人。
李凡做了八年产品,头一回对一款游戏的设计,看得脊背发寒。
这哪是策划,这是放血的屠户,还把刀磨得让你舒舒服服地伸脖子。
……好一个香炉。李凡退出游戏,后背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玄黄就是个砸钱买量的土豪大厂,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人家砸的每一分推广费,买的不是用户,是柴火。
最讽刺的是,搁三个月前,他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产品经理,还做梦想要《九幽》那套让人停不下来的本事。
如今他看明白了那本事底下藏的是什么,只觉得后怕——幸好他穷,幸好他当初没钱学坏。
就在这时,前台又来电话了。
这回不是西装客,是个嗓门脆生生的姑娘,点名要采访电子寺庙的操盘人。
李凡本想推,可对方报了个由头,他一下来了兴致——
我是做游戏测评的,那姑娘在电话里说,语速快得像放鞭炮,频道叫乔有此理。
今天来,一半聊你这电子寺庙,一半……我想跟你聊聊《九幽幻境》。
李主策,你不会不敢聊吧?
二十分钟后,那位姓乔的姑娘,乔薇,坐在了李凡对面。
二十六七岁,齐肩短发,一身利落的机车夹克,往那儿一坐,气场比来谈收购的霍司年还足。
她没寒暄,开口就是一记直拳:李主策,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游戏火,靠的是上香治百病这套玄学。
我做了八年测评,最烦的就是拿玄学割韭菜的。
今天我来,本想拍一期片子把你扒得底裤都不剩。
李凡乐了。这开场白,比苏晚还冲。
那您扒。他给她倒了杯水,不慌不忙,扒完发现没韭菜可割,您这片子怎么收尾?
乔薇眯起眼,没接茬,反手从包里甩出一叠打印的资料,地拍在桌上。
最上头一张,是医院的诊断单。
我表弟,小满,二十岁,她的声音忽然压下去,那点江湖气底下,露出点真东西,肝《九幽幻境》肝了仨月,上周末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冲榜,送进医院。
医生说,横纹肌溶解,再晚送俩钟头,人就没了。
她把诊断单往李凡面前一推,眼睛直直盯着他。
我查《九幽》的猝死新闻,查了半个月。
全网至少七例,都是重度玩家,年纪轻轻,说倒就倒。
玄黄那边公关手眼通天,帖子发一条删一条。
乔薇咬着字,我扒不动他们。
可我扒拉来扒拉去,发现一个怪事——同样是手游,怎么玩你这破游戏的人,一个比一个精神,玩《九幽》的,一个比一个像被抽了魂?
李凡心里一下。
被抽了魂。这姑娘什么都不懂超凡,纯靠一双盯了八年游戏的毒眼,竟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他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脑子飞快地转。
这料,是天上掉下来的实锤——玄黄的命门,被一个为表弟较真的测评博主,扒到了门口。
可这事不能由他这个竞品对手亲口说,说了就是泼脏水,没人信。
【这姑娘,是把好刀。】系统冷不丁在脑子里冒出来,难得地没拿话噎他,【你递不出去的刀,她能递。
不过——好刀也会割手,看你怎么使。】
李凡放下杯子,看着乔薇,忽然笑了。
乔老师,他说,我不扒玄黄。
我泼脏水,没人信,反倒帮他们坐实同行相轻。可您不一样。
您手里有诊断单,有猝死案例,有一个躺在医院的表弟——您是受害者家属,不是竞争对手。
乔薇盯着他,眼神变了变。
我能给您的,李凡身子往前一倾,是技术层面的拆解。
我做了八年产品,《九幽》那套让人停不下来的机制,怎么一步步把人按死在屏幕前,我比谁都门儿清。
您出镜,我出料——咱俩谁也别提同行恩怨,只说一件事:一个游戏,凭什么把活人玩成那样。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乔薇忽然咧嘴笑了,那笑里头的刺,收了一半:行啊李主策。
我还以为你要么装傻,要么拉着我一起骂街。没想到你这人,挺会借东风。
借东风的本事,我这半年练得炉火纯青。李凡也笑,穷怕了。
乔薇没急着应,反倒抱起胳膊,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像在重新估一件标错了价的货。
我来之前查过你,她慢悠悠道,鲲鹏互娱,小破公司,你这主策,半年前还在求一百万买量被老板当笑话。
怎么这才几天,你说话的底气,像换了个人?
李凡心里一紧。这姑娘的眼,毒。
游戏活了,腰杆就直了。他打了个哈哈,乔老师,人逢喜事精神爽,懂吧?
精神爽。
乔薇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行,你这话术,比你那破游戏的玄学还能糊弄人。
我信一半。
她翻着那叠资料,又问了几个刁钻问题——《山海镇妖录》那套上香机制的留存数据、付费结构、有没有诱导氪金的嫌疑。
李凡答得滴水不漏,该亮的亮,该藏的藏。
乔薇问着问着,眼神里那点的火气,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做媒体人特有的那种我嗅到大新闻了的兴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同类的味道——一个为表弟较真的愣头青,一个被逼到墙角硬扛的打工人,凑一块儿,要去捅一个几个亿砸出来的大窟窿。
乔薇收起诊断单,临走在门口顿了顿,回头打量了李凡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来踢馆的,多了点别的:你这人……
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搞玄学的,都是油嘴滑舌的神棍。
我是搞产品的。李凡耸耸肩,神棍不敢收您六块钱首充。
乔薇被他逗笑,丢下一句等我片子,机车夹克一甩,走了。
她走后,会议室里那点脆生生的气,半天没散。
苏晚端着保温杯踱过来,似笑非笑地瞄了李凡一眼:哟,主策。新朋友?
工作。李凡正色。
工作。苏晚学他,把那半包话梅地拍他桌上,嗑一颗,败败火。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话梅袋子却被她捏得有点皱。
李凡捏着话梅,莫名其妙。
他正想琢磨这俩女的今天怎么都阴阳怪气的,那片幽蓝又在眼前铺开了。
【看明白了?】系统的声音沉下来,没了那点调侃,【同行已入魔道。
玄黄那套,不是做游戏,是开了座吃人的香炉,几百万人在里头当柴烧。】
李凡的笑收了。
【而你这座道场,香火清、人气旺、还往上走。】系统一字一句,【在他们眼里,你不是对手。
你是块送上门的、顶肥的肉。】
李凡捏着那颗话梅,没扔进嘴里。
那我这块肉,他低声反问,是等着被人架上火,还是……自己先把灶台占了?
【这话,有点意思了。】系统罕见地没接着损他,【先活下去,再谈占灶台。】
窗外江城的太阳明晃晃的,李凡却觉得后脖颈那片,又起了那股熟悉的凉。
可这回,凉归凉,他心里那点被逼到墙角的火,反倒比谁都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