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饼那把火,烧了整整三天没歇。
头一天,二饼自己开了第二场直播,正儿八经给《山海镇妖录》道歉、补票、当众又上了三炷香,弹幕里二饼教主喊得震天响。
第二天,跟风的中小主播一窝蜂涌进来,上香求过审上香求脱单上香求甲方打款,玩出了花。
到第三天,连几个平时不碰国产手游的大主播,都半真半假地点进来看看这游戏到底邪不邪,又给带了一波量。
李凡这三天,几乎住在了公司。
他领着团队,趁热把许愿墙问道主线又迭代了两版,把涌进来的人尽可能多地接住、留下。
老K的服务器扩到了第八台,嘴上骂骂咧咧烧钱跟烧纸似的,手底下却半点没含糊。
苏晚守着舆情,把社区里那些治好了多年失眠考试前上香心里踏实的真实反馈,一条条精选置顶,让这把火烧得又旺又稳。
第三天上午,《山海镇妖录》的日活,稳稳钉在了三万八。
李凡当众撂下的那个月活五万,半个月不到,早被远远甩在了身后——眼下他盯着的,是这条线还能往上蹿多高。
商店榜单上,它从两百名开外,一路拱到了第十八,离那张回眸笑的红衣女鬼《九幽幻境》,只差十几个身位。
周鲲坐不住了。
那天上午十点,他没像往常那样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踱出来,而是穿戴齐整、皮鞋锃亮地,把李凡单独叫进了那间玻璃房。
保温杯换成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茶具,紫砂壶嘴儿冒着热气,一看就是临时摆出来撑场面的。
凡子,坐。周鲲亲手给他斟了杯茶,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哥这几天,是真服你了。
李凡端着茶没喝。
他这双新开的眼,这会儿正不老实——周鲲身上倒没什么黑气,干干净净一个凡人,可那张笑脸底下藏的算盘珠子,他不用超凡视角都看得见。
果然,周鲲喝了口茶,话锋一转。
卖玄黄那事,黄了。
他摆摆手,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通的小事,哥前几天是糊涂,想着落袋为安。
可你这几天给我上的这一课——三万八的日活,自来水,没花一分钱买量。
这是什么?这是金山。哥能把金山按废铁价卖了?哥成什么了?
他抿了口茶,又叹了口气,那叹气里七分生意三分真:实不相瞒,玄黄昨天还来电话加价呢,价钱翻了一倍。
哥挂了。
挂电话那一下,哥手都是抖的——你说哥这辈子,啥时候敢把翻倍的钱往外推?
可哥就是觉着,这回不能卖。卖了,哥得后悔一辈子。
李凡听着,心里冷笑了一下。
后悔一辈子是真,舍不得那一半还在后头的更大利益,更是真。
周鲲这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这番哥服你了的掏心窝子,铺垫的,多半是后头那张更大的饼。
所以呢?李凡问。
所以哥要重新跟你算笔账。
周鲲身子往前一倾,眼睛亮起来,那是他画饼时特有的光,原来那军令状,作废。
哥给你换个更体面的——咱重新立个对赌。
这条线,哥给你单拎出来成立个独立工作室,你当负责人。
预算,哥批你三百万的市场费;人手,你随便挑。
李凡心里一下。三百万。
他半年前求一百万买量,周鲲当笑话听;这会儿三百万,主动往他兜里塞。
条件呢?他没让那点激动爬上脸。
对赌嘛,得有来有回。周鲲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
日活破十万,月流水过千万——成了,工作室一半的利润分成,哥写进合同,白纸黑字。
他顿了顿,那三根手指收回去两根,留下一根,慢悠悠补了后半句:
成不了,工作室解散,市场费这笔账,算你借哥的,从你后头的工资里慢慢扣。
鲲哥,李凡笑了,您这哪是对赌,您这是空手套白狼。
赢了您分一半利润,输了三百万的窟窿我一个人填。我要是填不上呢?
我就这点身价。
填不上,慢慢填嘛。周鲲笑眯眯的,半点不让,哥又不催你。
再说了,凡子,你要真有本事把日活干到十万,这点窟窿,对你算个屁。
你要是没这本事——他摊摊手,那哥也认栽,权当这三百万,给哥自己交了学费,看清了你这块料,到底成色几何。
这话绵里藏针。
说白了:你要么是龙,自己腾飞,顺带也把哥带飞;你要么是虫,那这三百万就是哥拿来验你成色的本钱,亏了也认。
横竖周鲲不亏——龙了他分钱,虫了他看清人。一笔怎么算都不赔的买卖。
李凡盯着那根手指,半晌没说话。
这饼,画得比上次大,也比上次毒。三百万市场费,是糖,也是套。
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他不光丢工作,还得倒欠周鲲一屁股债,比当年那六千八的房贷还沉。
周鲲这人,市侩归市侩,算盘是真精——他把风险,悄没声儿地从公司身上,挪到了李凡一个人肩上。
要搁三天前,李凡未必敢接。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三百万,是昨晚汇进丹田那一桶温水,是后台那条轰轰奔涌的金河。
日活破十万,对从前的他是天方夜谭,对现在攥着和那双眼的他——
未必。
【接。】系统冷不丁在脑子里冒了一句,【日活越高,香火越旺,你修得越快。
这老板用三百万,给你的道场铺路,何乐不为。】
李凡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紫砂茶盘上,脆响。
行。
他看着周鲲,一字一句,工作室,我要;分成,写合同;三百万市场费,我要支配权,您不准插手怎么花。
哎哟。周鲲乐了,还跟哥提条件了。
您要的是日活十万。李凡站起身,怎么打这场仗,得我说了算。
您要是信不过,这饼,您留着自己吃。
周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下桌子:成。
就冲你这股横劲儿,哥赌了。合同下午就让法务拟。
李凡走出玻璃房时,后背又起了那层鸡皮疙瘩。
三天之内,他从一个被明码标价待价而沽的打工狗,谈成了半个工作室的负责人。
这局,他扳回来一城。
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谈成了?
成了。李凡说,有钱了。三百万。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眯起眼:鲲哥那人,无利不起早。三百万的糖,裹的什么药?
对赌。李凡言简意赅,赢了分钱,输了我背债。
……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呛他,反倒把工位上那半包话梅推了过来,嗑一颗。
压压惊。背债也得有命花,你这几天黑眼圈倒是淡了,别又往死里熬。
李凡捏了颗话梅扔嘴里,酸得眯眼,心里却暖了一下。
老K和大壮也凑了过来。
听说成立独立工作室、还有三百万市场费,大壮当场嗷了一嗓子:发财了发财了。
凡哥,许愿墙那红绸子铜铃铛,这回能上了吧?
老K没那么激动,只问了句最实在的:工作室独立核算,那我这服务器预算,是不是终于能走正经流程,不用我先垫了?
得了李凡一个准话,他才难得地、咧开嘴笑了下,露出两排被咖啡熏黄的牙。
四个人就着那半包话梅,在工位上简短地乐了一会儿。
半年来天天开追悼会的项目组,头一回,有了点要打胜仗的活气。
就在这时,前台的小姑娘探过头来,脸上的笑有点发僵:李哥,外头……
来了位客人。说是玄黄网络的,西装革履的,递了张名片,点名要见您。
李凡嚼话梅的动作顿住了。
苏晚和他对了个眼神。玄黄。
前脚周鲲刚把人家加价的电话挂了,后脚,人就找上门来了。
这帮人的鼻子,比谁都灵。
名片上写的什么?李凡问。
小姑娘把名片递过来。烫金的字,印着玄黄网络 商务拓展总监 霍司年。
纸是好纸,沉甸甸的,可李凡指尖捏上去,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凉,像捏着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
他抬眼往前台方向望去。
隔着一道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笔挺的西装身影,端端正正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姿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客气——客气得,像三伏天里,凭空透出的一股凉。
那个温吞吞的声音,这时候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一反常态地,没带半点油滑:
【宿主。】系统道,【你不是想知道,江城醒着的,还有谁吗?】
李凡心头一跳。
【外头那位,你这双眼,可以好好看看了。】系统慢悠悠道,【看的时候,沉住气,别露怯。】
李凡把那张冰凉的名片捏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朝那道磨砂玻璃后头,走了过去。
那双新开的眼,还没看清那张西装革履的脸,他后脖颈上的汗毛,先一根根,竖了起来。